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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夜,从来不缺笙歌与灯火。
陈巧儿站在揽月楼三层的雅间窗前,望着城中连绵不绝的灯火,心中却无半分赏景的闲情。
今日这宴,来得蹊跷。
工部屯田司郎中赵明诚亲自下的请帖,说是庆贺她改良“永定柱”基础处理法成功,为朝廷节省了半月工期。帖子写得客气,措辞恭敬,甚至连花七姑的名字都一并列上,请二人同往。
可陈巧儿知道,这汴京城里,越是客气,越要小心。
“巧儿。”花七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打听过了,今日赴宴的,除了赵郎中,还有将作监的几个老工匠,以及……工部侍郎的门客周先生。”
陈巧儿眉头微挑:“李员外呢?”
“没听说有他。”花七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赵郎中此人,平日与咱们并无深交,他若真心庆贺,何必选在揽月楼这种地方?”
揽月楼,汴京三大酒楼之一,达官贵人云集之所。一顿宴席,少说也要十贯钱。赵明诚一个屯田司郎中,月俸不过三十余贯,哪来这般手笔?
“有人替他出钱。”陈巧儿淡淡道,“而且,出钱的人,今晚一定会露面。”
花七姑心中一紧:“那你还来?”
“不来,岂不是显得咱们心虚?”陈巧儿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却坚定,“七姑,这一关迟早要过。与其被人从背后捅刀子,不如当面看看,到底是谁要动咱们。”
花七姑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中有疲惫,却无畏惧。
“好。”她深吸一口气,“我陪着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二殷勤的声音:“二位娘子,赵郎中已到,请二位移步雅间。”
雅间比陈巧儿想象的还要奢华。
紫檀木的长桌,景德镇的瓷器,墙上是米芾的真迹,角落里焚着龙涎香。赵明诚坐在主位,身边围了七八个人,个个衣着光鲜,神情倨傲。
见二人进来,赵明诚起身相迎,笑容满面:“哎呀,陈娘子来了,快请快请!这位想必就是花娘子了,久仰久仰!”
陈巧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心中迅记下每张面孔。
坐在赵明诚左手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目光阴沉,想来便是那位周先生。他身侧是两个将作监的老工匠,陈巧儿认得,一个是木作上的老刘头,一个是瓦作上的老孙头,平日见面还会点头打招呼,此刻却低着头不敢看她。
再往右,是三四个生面孔,看穿戴像是商人,但举手投足间又带着几分官场习气。
最让陈巧儿在意的,是角落里的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普通,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袍子,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打转。
“陈娘子,请坐。”赵明诚殷勤地招呼。
陈巧儿与花七姑落座,位置恰好在周先生对面,正对着那蓝袍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话说了个遍,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赵明诚举杯道:“陈娘子此番改良永定柱之法,实乃我朝营造史上的一大创举。陛下听闻,也赞了一句‘巧思过人’。来,为陈娘子贺!”
众人纷纷举杯,陈巧儿也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并未饮尽。
“赵郎中谬赞了。”她放下酒杯,不卑不亢,“不过是前人经验之上,略作变通罢了。”
“陈娘子过谦了。”周先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我听闻,陈娘子此番所用的法子,与鲁班遗术中记载的‘悬柱法’颇有相似之处。不知陈娘子师从何人?这法子又是从何处学来?”
此言一出,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陈巧儿心中警铃大作。
鲁班遗术。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民间传说中,《鲁班书》分上下两卷,上卷是匠人造物的正经技艺,下卷却记载了种种“禁术”,什么“木鸢飞天”“纸人搬运”,甚至还有害人的“魇胜之法”。官府明面上虽未禁止,但若有工匠被指修行禁术,轻则逐出匠籍,重则以妖术惑人论罪。
“周先生好见识。”陈巧儿面不改色,“不过,巧儿所用的法子,不过是依据力学原理,结合实地土质,将原本的独立基础改为连续条形基础,再辅以分层夯实之法。这法子,但凡读过《营造法式》中‘筑基’一章,都能想明白,何须去翻什么鲁班遗术?”
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快。
“哦?”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这么说,陈娘子是从《营造法式》中学来的?”
“是。”
“可据我所知,《营造法式》中并无此法。”周先生放下筷子,目光咄咄逼人,“陈娘子,你这法子,究竟是从何处学来?你一个女子,年纪轻轻,如何能有这般见识?莫非……真是得了什么不传之秘?”
这话已经说得极不客气了,就差指着鼻子说她来历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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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七姑脸色微变,正要开口,陈巧儿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
“周先生说得对,《营造法式》中确实没有现成的法子。”陈巧儿微微一笑,不慌不忙,“但书中有‘因地形而制之’的道理。巧儿不过是把夯土、碎石、木桩三种基础结合起来,反复试验之后得出的结果。至于为何能想到这些……”她顿了顿,看向赵明诚,“赵郎中可还记得,巧儿初入将作监时,用来应试的那把折叠凳?”
赵明诚一愣,随即点头:“自然记得,那把凳子精巧至极,连少监都赞不绝口。”
“那把凳子,便是巧儿自己琢磨出来的。”陈巧儿一字一顿,“巧儿年幼时曾遇异人,得了一本《格物小识》,书中讲的不是具体的技艺,而是‘物之理’——木为何能承重,石为何能垒高,水为何能流动。巧儿这些年,便是照着这些‘理’去琢磨手艺。周先生若不信,大可去问将作监的诸位师傅,巧儿做事,向来有据可查,有法可依。”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来历,又不落人口实。周先生脸色阴晴不定,一时竟找不到破绽。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蓝袍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好一个《格物小识》。”蓝袍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陈娘子,不知这本奇书,如今可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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