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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月夜山巅》
李员外提亲的阴影如冰冷毒蛇,缠绕着花七姑的脖颈,让她夜不能寐。面对父母日渐强硬的逼迫,她逃入深山采药,却一脚踏空坠向崖底——月光如练的深夜山巅,陈巧儿颤抖着为她包扎伤口,少女滚烫的泪砸在他手背:“我宁肯跳崖也不嫁李贼,巧儿哥,带我走!”
他掏出藏在怀中许久的自制铜戒,月光下指环上刻着的“巧”字清晰可见。“天地为证,我陈巧儿此生非七姑不娶!”誓言在群山间回荡,远处林间却传来一声清晰的树枝折断声……
山风卷着白日里的燥热,扑在陈巧儿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冰。花家那扇破旧的柴扉,仿佛还横亘在眼前。花老爹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里那张愁苦的脸刻满了无能为力的沟壑。花婶子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从门缝里钻出来,像钝刀子割着陈巧儿的神经。而花七姑那双总是盛着山泉清亮与采茶欢快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了尘的琉璃,空洞地望着屋角,里面盛满了绝望的碎影。李员外派来的那个穿绸裹缎、涂脂抹粉的媒婆,那尖利刺耳的“福气”、“高枝儿”,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巧儿哥!”一声压抑着巨大恐惧的呼喊撕破了黄昏的寂静。是花七姑最小的弟弟栓子,他跑得小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一头撞进陈巧儿怀里,“七姐…七姐她跑了!爹娘要把她关起来等李家抬人…她说去后山采救命的老山参给娘治病…可、可天都要黑了!她肯定是跑了!”
陈巧儿的心猛地沉下去,沉进无底深渊。后山!那根本不是什么采药的好地方,那是悬崖峭壁遍布的险地!李家的提亲,爹娘的软硬兼施,终于把这倔强如山中野茶的姑娘逼到了绝境。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比面对最凶猛的野猪时更甚。他一把抄起倚在墙角的硬木猎弓和箭囊,连火把都来不及点,凭着身体里那猎户灵魂留下的本能和对七姑足迹的熟悉,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冲进了暮色四合、轮廓迅模糊狰狞的山林。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迅泼洒下来,吞噬了山径。白日里熟悉的鸟鸣虫唱消失了,只剩下夜枭偶尔凄厉的啼叫,还有风掠过松林出的呜呜怪响,像是山鬼的呜咽。陈巧儿强迫自己冷静,俯下身,指尖在冰冷潮湿的腐叶和裸露的岩石上急切地摸索。他捕捉到那细微的、被慌乱脚步带翻的石子滚动声,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独属于花七姑身上那股混合着山茶花和草药清苦的淡香。这微弱的痕迹是他唯一的灯塔,引着他跌跌撞撞地在嶙峋怪石和盘虬老树根间穿行,手臂被荆棘划破也浑然不觉。
“七姑——!”他压低声音呼喊,声音在死寂的山谷里撞出微弱的回响,旋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突然,一阵碎石滚落的哗啦声从不远处异常陡峭的山坡方向传来!那声音带着一种不祥的、失控的坠落感!陈巧儿的心跳骤停,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疯了一般扑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手脚并用地攀爬。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惊呼,带着撕裂空气的绝望,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陈巧儿的耳朵。是七姑!
“七姑!撑住!”他目眦欲裂,嘶吼着,爆出越极限的力量,几乎是翻滚着冲下那段陡坡。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片清辉,恰好照亮了崖边的景象。一株从石缝里顽强探出的老松,虬曲的枝干在半空中伸展。一只纤细的手,正死死地抠抓在树干粗糙的树皮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花七姑大半个身子悬在峭壁之外,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夜风卷起她的衣袂和散乱的丝,仿佛随时要将这单薄的身影吞噬。
“巧…巧儿哥…”她仰起脸,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土和擦伤的血迹,在月光下闪着破碎的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濒死的恐惧。
“别松手!看着我!”陈巧儿的声音吼得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迅解下腰间结实的麻绳,一端飞快地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绕了两圈打死结,另一端紧紧缠在自己腰上。没有丝毫犹豫,他趴下身体,最大限度地降低重心,向崖边挪去,碎石簌簌滚落深渊,无声无息。
“抓住我!七姑,信我!”他伸长手臂,指尖离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只有寸许之遥。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腰间的绳索,勒得生疼。
花七姑眼中爆出强烈的求生光芒,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上探手!
两只手,一只粗糙有力沾满泥土和血痕,一只纤细冰冷布满擦伤,终于在死亡的边缘,死死扣在了一起!肌肤相触的瞬间,传递的不只是体温,更是劫后余生、刻入骨髓的信任与托付。
“起!”陈巧儿一声低吼,全身肌肉贲张,腰背猛地力,绳索瞬间绷紧如弓弦!借着绳索的拉力和自身的力量,他硬生生将悬在崖外的花七姑一寸寸拖了上来!当她的身体终于完全脱离悬崖边缘,滚到相对安全的坡地时,陈巧儿也脱了力,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混着崖边蹭上的泥灰,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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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七姑蜷缩在他脚边,像离水濒死的鱼,大口喘息着。死里逃生的巨大冲击让她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月光清晰地照见她手臂、小腿上大片的擦伤和淤青,血迹在素色的粗布衣衫上洇开刺目的暗红。
陈巧儿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挣扎着爬起身,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忍着点。”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动作却异常轻柔,小心翼翼地避开最深的伤口,用布条裹缠她手臂上那道最长的、还在渗血的擦伤。他熟练地打结固定,这是猎户处理伤口的本能。
布条缠紧的刹那,花七姑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因为疼痛。积蓄了太多天的恐惧、屈辱、绝望和此刻死里逃生的后怕,如同被刺破的洪堤,轰然决裂。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涌出,砸在陈巧儿为她包扎的手背上,灼热得烫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月光下,那双曾盛满山野灵动的眸子此刻被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填满,“爹娘…他们只看到李家的银子,李家的势…他们看不到那是火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哭腔,在这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凄厉,“我宁愿跳下去!宁愿摔死在那崖底下!也绝不踏进李家那个魔窟半步!”
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针,狠狠扎在陈巧儿心上。他看着她眼中那股宁为玉碎的惨烈光芒,仿佛看到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却依然不肯低头的山茶花。
“七姑…”他喉头哽咽,想安慰,却觉得所有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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