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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昭没有看他们四人。他的目光从走进密室的那一刻起,便落在长案尽头背靠暗门而坐的那个人身上。
徐殃。他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衫,面容还是那张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微黄的肤色,平淡的眉眼,薄薄的胡须。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在密室角落的塑像。但他按在案上的那只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正微微收紧,指尖陷入了江南水道图的纸面。
周景昭向她走去。一道人影从暗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枯瘦的老者,光头,无眉,眼眶深陷,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布僧袍,脚下踩着一双破草鞋,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佛珠不是紫檀,不是菩提,是铁。一百零八颗铁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被他的体温磨得锃亮。
他走出来时,铁佛珠在他腕间相互碰撞,出极轻极脆的金铁之声。他身上的真气不再掩饰,宗师境后期的威压如山岳般倾泻而出。
周景昭的脚步停了。混元真气的感知告诉他,这个老僧的真气与密室中所有人都不同。秦仲宣、屈三、慧因的真气都有来处——楚系功法、血隼杀道、齐系心法。但这个老僧的真气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门派烙印,没有任何传承痕迹,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杀意。那不是武者的杀意,是屠夫的杀意。杀一人与杀万人,在他眼中没有分别。
“铁佛。”花溅泪的声音从周景昭身后传来,她的手指还按在宫弦上,指节微微泛白,“屠龙一脉的叛逃者。三十年前在长安连杀十七名禁军高手,被高顺追杀三千里,遁入东海,从此销声匿迹。江湖上都以为他死了。”
铁佛的眼皮微微抬了一抬。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煮过了头的鱼眼,瞳仁只有极淡的一小点。
“花溅泪。你师父的琵琶,比你好。”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锈铁相互摩擦。
周景昭看着他:“本王来抓的是徐殃。你不是暗朝的人,不必替她卖命。”
铁佛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那是笑。
“宁王殿下,老衲不替任何人卖命。老衲只是欠圣太子一个人情。还了这个人情,老衲便不再是任何人的刀。”他手腕上的铁佛珠开始转动,一颗一颗,不急不缓,“殿下请回。今夜老衲不想杀人。”
周景昭没有再言语,他向前迈了一步。混元真气在他丹田处的混元海中猛然加,像一座沉睡千年的火山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岩浆从地底涌上,尚未喷薄而出,但那股将要喷薄的力量已让整座密室的气流为之凝滞。
铁佛转佛珠的手停住了。他盯着周景昭看了数息,那双灰白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杀意之外的情绪——是惊讶,也是贪婪。像一个屠夫忽然看见了一头从未见过的珍奇异兽,本能地想要将它宰杀,看看它的骨血与寻常牲畜有什么不同。
“混元经。”铁佛念出这三个字,像咀嚼一块嚼不烂的筋,“青崖子的徒弟。好!很好。老衲三十年前就想领教青崖子的混元经,可惜被法源拦了。今日领教他的徒弟,也算还了愿。”
他腕间的铁佛珠忽然散开,一百零八颗铁珠悬浮于空中,每一颗都被他的真气裹住,像一百零八颗微小的陨星。然后他双掌一合,铁珠从四面八方同时砸向周景昭。那不是暗器,是网——一百零八颗铁珠,每一颗都封死了周景昭一处退路。无处可退。
花溅泪的琵琶响了。不是宫音,是音刃。七声音刃连绵而出,每一声音刃都精准地劈在一颗铁珠上,将铁珠的轨迹劈偏数寸。她在一息之间连四十九声音刃,劈偏了四十九颗铁珠。四十九声弦响与四十九声金铁交鸣几乎同时炸开,在密室中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声网。
但铁珠有一百零八颗。剩下的铁珠穿透了音刃的间隙,继续砸向周景昭。
周景昭拔出了腰间的短刀。不是用来格挡铁珠,他握刀的手垂在身侧,刀尖指向地面。他的目光越过那一百零八颗铁珠,越过铁佛枯瘦的身影,落在徐殃身上。
徐殃依然坐在长案尽头一动不动,但他的手已从案上收回,按在腰间一柄极窄极薄的软剑剑柄上。他眼睛——那双被那张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面孔遮蔽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周景昭。
铁珠已至面门。
周景昭动了。不是闪避,是向前。他的身形在铁珠织成的杀网中穿过,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穿过瀑布。铁珠擦过他的肩、肋、腰、腿,每一颗都只差毫厘便击中要害,但每一颗都被他护体的混元真气带偏了那一毫厘。
混元真气无形无质,不以刚猛见长,但它像水,水至柔,却能绕开一切坚硬的阻碍,从缝隙中流过。铁珠织成的杀网再密也有缝隙,混元真气找到了那些缝隙,将他从缝隙中送了过去。
他穿过了铁珠的网,出现在铁佛面前三步之处。
铁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双掌一合,一百零八颗铁珠在空中同时停住,然后倒卷而回从背后砸向周景昭。与此同时他枯瘦的身形暴起,一掌拍向周景昭胸口。那一掌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宗师境后期全力一掌,足以将一块丈许见方的青石拍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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