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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在铺面后堂接待了他们。没有寒暄,没有上茶,他将三只粗陶小碟摆上桌面。第一只碟中是华亭雪花盐,第二只是市面常见的煮盐,第三只是私盐渠道流出的所谓“上白盐”。汪恒年用指尖各蘸了少许,分别放入口中,品了三口,将碧玉扳指转了五圈。
“乔掌柜,你我都是做盐的,不妨摊开说。这雪花盐,质比官盐好,价比私盐低。若让它铺开了,扬州的私盐便不用做了。你出个价,多少银子能让这雪花盐不进扬州?”
乔安将三只粗陶小碟收回:“汪老板,在下接到的令,不是卖盐不进扬州,是卖盐进扬州。宁州商会的雪花盐,十月十八在杭州开市,十一月初三便卖到了嘉兴。年前,苏州、湖州、松江的铺面会同时开张。明年开春,商会的船沿运河北上,第一站便是扬州。汪老板若想在扬州卖雪花盐,在下可以给一个公道的批价。若不想,在下便自己卖。”
汪恒年转了五圈扳指。“乔掌柜,扬州的水比杭州深。宁王殿下的雪花盐在杭州卖得顺当,是因为杭州有宁王殿下坐镇。扬州没有。扬州的盐丁、盐贩、盐吏,吃的都是私盐饭。雪花盐进了扬州,这些人的饭碗便砸了。砸人饭碗的事,从来不是做生意,是结仇。”
乔安将三只小碟放回柜中。“汪老板,在下从昆明到杭州走了四千里路,沿途的码头、关榷、商帮,每一处都有人说水很深。在下的经验是,水越深的地方,船越要大。船大了,水便浅了。”
汪恒年转扳指的手停住了。他盯着乔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将他富态的脸挤成一团,像一尊被阳光晒化了半边的弥勒。
“好。乔掌柜这句话,汪某记下了。雪花盐进扬州的事,容汪某回去与几位东家商议。不过在此之前——”他压低声音,“汪某有一事相告,算是见面礼。嘉兴临河那座货栈,郑掌柜的,宁王殿下的人应该已经盯上了。但诸位可能不知道,那座货栈的粮食生意,是假的。货栈真正转运的,是生铁。”
生铁。乔安的眼皮微微一跳,面色如常。“汪老板如何得知?”
“因为那批生铁,有一小部分是从汪某手里漏过去的。”汪恒年转着扳指,“扬州盐商,手里有私盐渠道,便有人找上门来,问能不能顺道运点别的。汪某做的是盐生意,铁不铁的,不想沾,但也不能明着得罪人,便偶尔漏一点给他们,只当做人情。但最近几个月,他们要的铁越来越多,汪某便觉得不对了。晒盐法出来了,宁王殿下的雪花盐出来了,汪某犯不着为了那点人情把自己搭进去。”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将那枚碧玉扳指端正地套回拇指。“乔掌柜,汪某今日来,不是来谈盐的,是来押宝的。押宁王殿下的雪花盐,能漂漂亮亮地开进扬州城。告辞。”
汪恒年走后,乔安在铺面后堂独自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他起身走进账房,将今日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写成密报,用火漆封口,让伙计即刻送往别院。
周景昭收到密报时,正与谢长歌在书房中商议铁甲舰队抵达琉球后的下一步部署。他将密报看完,放在案上,手指在“生铁”二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嘉兴货栈转运生铁,汪恒年说最近几个月要的铁越来越多。他忽然想起周老铁那位师兄钟老船工的话——隆裕二十四年冬天,那艘黑布蒙舱的船吃水极深,运的是生铁。会稽山废弃铁矿洞里那行刻字,“奉圣太子令,铸铁三十万斤,运往东海”。七年过去了,暗朝还在往东海运铁。圣王即将仙去,东溟山城在备战。
“长歌。李光到琉球了吗?”
“前日到的。四艘铁甲舰已与龙羽澜偏师汇合,现泊于琉球那霸港外,悬挂骠国旗帜。段破晓的靖海司正在寻找东溟山城外海的登陆水道。”
“让段破晓留意一件事。倭岛方向,近期可有大量生铁运入的迹象。”
谢长歌应下。周景昭从案上抽出李光送来的铁甲舰图样,铺开。四艘铁甲舰的轮廓在纸面上静静卧着,像四条收起了爪牙的蛟龙。他将手指按在琉球群岛的位置上,向东缓缓移动,移到倭岛西岸那片标注着“东溟山城”四字的海域,指尖停住。
圣太子,你在备战。本王也在备战。你的铁,从嘉兴货栈一船一船往东运。本王的舰,从交州一海里一海里往北开。等你的铁铸成了刀,本王的舰正好开到你家门口。
隆裕三十二年十一月初十,苏州城外水月庵。
慧因师太送走了今日最后一位香客——苏州陆氏绸缎庄的二掌柜郑明远。郑明远每月十五来进香,今日却破了例,十一月初十便来了。他跪在观音像前低低地念了很久的经,念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禅房喝茶,而是径直走到慧因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香案上。
“师太,这是陆氏绸缎庄今年与宁州商会往来的全部账目抄本。陆伯安让大掌柜经手,大掌柜是他的外甥,把我支得远远的。我在陆家绸缎庄十二年,经手的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十月二十五,陆伯安在书房里单独见了宁州商会的乔安。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那之后,陆氏的绸缎便开始通过宁州商会的商路往南中运。”
慧因没有看那封信。“郑施主,你想要什么?”
“我要陆氏绸缎庄大掌柜的位置。陆伯安的外甥不配坐那个位置,我配。”
慧因将念珠拨了一颗,将信收入袖中。“贫尼会转交给能办这件事的人。郑施主,佛渡有缘人,你是有缘人。”
郑明远走后,慧因独自在观音像前坐了很久。紫檀念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拨过,母珠比寻常大了整整一圈。她忽然想起徐殃那夜在船坞密室里说的话——“人只要有了‘想要’,便有了价码。”郑明远想要大掌柜的位置,屈三想要血隼在圣太子面前的脸面,秦仲宣想要楚系在新朝中的座次,她自己想要什么?
她拨动念珠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拨下去。
十一月十二,嘉兴货栈。
郑掌柜在子时三刻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叫醒他的是屈三手下的血隼,面孔生得很,操嘉兴土音,说话时手始终按在腰间。郑掌柜跟着他走进密室时,看见长案上摊着一幅他从未见过的海图。
海图从吴淞口向东延伸,经过舟山,经过琉球,一直延伸到一片用朱笔圈出的海域。朱圈中央标注着四个小字——“东溟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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