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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北本来以为像这种大导演的试镜,总该折腾个数月,但实际上两周后他们就签了正式的合同,由于太过顺利,甚至更像诈骗了。
姚辞倒是和街边小报里传言的一样待人和蔼,高要求低姿态,该挑的毛病一个不少,但该夸的也从来不吝啬表扬。他向楚北坦言,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他脑海里涌现的就是剧里角色的名字。那是个被拐卖的失聪少年,不是个正派角色,小的时候以乞讨和偷盗为生,长大了则上门讨债,寻衅滋事,什么事都干,但本身良心未泯,在故事的最后为了救一个小女孩死在了暗巷之中。
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也不少,是一个流程较短的单元剧里面的主角,虽然不会是最引入注目的角色,但一旦剧集顺利上映,凭借“演过姚慈的剧”这一履历,楚北可能就真的能走出演员这条路了。
电影在云南取景,叶惊星直到楚北订了机票,才真正有对这件事的实感。从试镜到签合同,他全程帮不上忙,也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楚北紧张他就跟着他紧张,楚北高兴他就跟着他高兴。他不希望自己展露出哪怕一点点的不舍和忧虑,楚北必须毫无负担地去,像是明天就会回来那样,像是他们都不知道此一去,楚北的人生就很有可能从此画下一道巨大的天堑,此前此后再无瓜葛。
命运真是神奇的东西,它降下福祉的瞬间就像降下厄运那样突如其来,不给人留下一点点准备的时间,每一个路口实际上都根本没有选择,就像楚北重来再多次都不可能拒绝姚慈递来的那一张名片。
叶惊星直到这时才明白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俗人,哪怕他穿孔纹身,抽烟喝酒,那也是随波逐流的世俗的个性,他的本性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和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总不敢肖想人生的反面会有多么精彩的可能性。楚北说他试镜通过那一天,他竟然本能地想到,那他大学报到怎么办?回过神来,只觉顾此失彼,啼笑皆非。
他仔细思考过,假如换做是他,遇到这样天降的福运,他做不到像楚北行动地这么迅速,像他这么坦然而平静地接受巨变的到来。他忽然想起楚北从前说过他这个名字贵人运旺,将来是有福报的。
8月末,楚北在客厅里收拾完行李箱,拉上拉链的那一刻,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好几个画面,从楚臻年去世那天他在空无一人的学校宿舍跪在行李箱上发呆,到他拖着行李箱,第一次坐在叶惊星家的沙发上。这半年以来,他似乎总是在搬来搬去,仿佛一只迷路的蜗牛。
夏天结束后的这一个月来,他的情绪完完全全被猝不及防的机遇裹挟,叶惊星在他的生活里似乎变成了一个没有那么重要的人。可他现在还站在客厅里,就已经开始思念他了。
他是第二天早上的飞机,拍戏的时间要横跨两个月,也就越过了这间屋子的租期,他突然意识到一件残忍的事情:今晚就是他在这个出租屋里面睡的最后一晚了。
叶惊星今晚竟然睡得很早,十一点多,房里的灯就已经灭了,或许是不想要把离别搞得那么沉重的缘故。
楚北在这一个月内一直很顾及相处的分寸,因为他也意识到了,他们不可能长久地在一起了。他刻意不去细想这件事,他觉得人碰着好事就要肆无忌惮地快乐,听闻噩耗就要专心致志地悲伤,假如感情都混在一起,笑起来要愧疚,掉眼泪要反省,那未免就太折磨人了。但生活就是这样不讲道理,要让你的喜怒哀乐都不够纯粹,笑要皱眉,哭要展眼,崩溃要见希望,愤恨要带着留恋。
他开始理解叶惊星的谨慎,懂得他的瞻前顾后和点到为止,但理解不代表他也做得到。
在飞去云南的前夜,他悄悄地推开了叶惊星的房门,像一只安分守己的鬼魂,在床头守了他半晌,最后无声无息地俯下身,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皮肤挨着皮肤,柔软而冰凉。但他确实像捡了什么天大的宝物似的,在叶惊星看不到的地方弯起了眉眼,指尖在嘴唇上碰了又碰,满足得要落下泪来。
他当然不知道,叶惊星在夜里静静地睁开眼,看着房门口,轻轻地叹气,吹散了他留下的余温。
这天晚上是满月,圆圆的一整轮,像一碗还没人动过的香草冰淇凌。
再见一面,一面就好
楚北去云南的航班在十一点起飞,他提前三个多小时起床,其实也就是平时醒来的时间。叶惊星早上照旧被他的动静吵醒,和过去的两个多月一样,躺在床上,沉默地听着楚北起身穿衣,洗漱出门,他听得出他已经放轻了动作,也就装作仍在深眠。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叶惊星才翻身起来,隔着房里的窗户往下望去。今天天气一般,街上雾蒙蒙的,他看着楚北拖着行李箱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停住脚步向他的窗回望过来。
叶惊星慌了一瞬,但很快想起来,这扇蓝玻璃从里往外看都不甚清晰,从外往里看就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了。楚北大概看不到他,所以没有挥手,也没有展露出别的表情,只是站在那儿仰着脖颈,定定地凝望了片刻。
他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登机箱加一个双肩包,像是短途旅行的游客。他身上也丝毫没有娱乐圈的气质,没有半点饰品,没有精心穿搭,还是那件万年不变的白t恤。他从楼梯上三四阶的地方跳下来时,就像一只俯冲的白鸟,骑车时被风灌满衣袖,就像是一匹飞驰的白驹,又轻,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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