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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北没说话。在老妈眼里,他跟叶惊星大概就算是同龄人了。
在轻轻的颠簸里,楚北很快就开始犯困。他记得自己高考前跟贺昶说过,他对暑假最大的期望就是连睡十八个小时,抵他上学时候三天的睡眠时长。
“晚上想吃什么?”老妈问。
楚北打了个悠长的哈欠,迷迷糊糊地说:“油泼面。”
他的回答几乎是无意识的,但察觉到车里好几秒的沉默后,他就清醒了过来,随即心里慢慢泛起一股酸。
“行啊,”老妈还是答应了,语气轻快,“不过我做得没有你爸好,你多担待。”
“哦,”楚北的手抓紧了花束,试卷做的包装纸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声响,“他跟你说过菜谱吗?”
“说过,但我做不出来他那个味儿,”老妈说完笑了笑,“老东西说不定留了一手。”
楚北跟着她笑笑。
华灯初上,无数车辆从地下车库进出,家家户户的锅碗瓢盆都发出相似的响声。楚北站在阳台,能闻出楼下在炒鸡蛋,隔壁在烤肉。蛐蛐儿开始叫了,对面楼晒出来的被子上印了个巨大的奥特曼,看上去正对着他放斯派修姆光线。他礼貌地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了跳广场舞的阿姨。
阿姨们的歌单很丰富,跳个几分钟就换一首,等从单人舞切到双人舞的时候,就有不少阿姨走了,可能是因为没有舞伴。楚北看着很想笑。
这个小区不大,边上也没什么娱乐设施,过了晚上十点就看不到什么灯光了。楚北看了这么一会儿,实在没什么可看,翻个身,背靠着栏杆看向厨房里忙活着的老妈。
电视机开开了,在放新闻联播,这样能显得家里比较热闹。以前爸还在……意思是还在家的时候,遥控器基本由他一人掌管。老妈爱看小说,他爱看漫画,都没人抢电视,和平得很。
从出殡以后,楚北就没回过家,一直住宿舍。
他从有记忆开始就住在这个家里,祸害过所有能祸害的家具,长大了性子倒是静了,结果被爸嫌不运动,每天晚上都被拉下去打羽毛球,就在广场舞的地盘边上。妈就坐在花坛沿上跟邻居嗑瓜子,动不动给他爸喝声倒彩,相当偏心。
走廊墙上刻着他八岁到现在的身高,他从升上高中开始才飞快地长个儿,此前都是个小豆芽菜,他爸特别着急,但又怕揠苗助长,只能潜移默化地催他打球。爸没见过他一米六以上的样子。
阳台的角落里放着个鱼缸,空的,蒙尘已久,现在看起来像个磨砂的,其实刚买回来的时候是个挺漂亮的玻璃罐子,是给楚北养小金鱼用的。学校后门巷子里买的鱼,拿塑料袋装回来,好吃好水伺候着,还是给养死了。他挺难过地把鱼埋了,爸第二天回老家,在池塘里捞了一网小鱼小虾米来给他接着养。楚北看着它们心情很复杂,像在看麻辣小鱼仔原材料。这回撑得挺久的,养了一年,中途几只虾都被鱼给分而食之了。当然,最终还是死光了。
天色更深了,楚北觉得风有点冷,从阳台回到了餐桌旁。
老妈不止做了油泼面,还做了条红烧鱼。味道和爸做得确实不太一样,但也很像了。
高三最后这短短几个月养成了他吃饭快的毛病,一顿饭吃不到十分钟,老妈都被吓着了,一个劲儿地说“没人跟你抢”。
楚北吃完了才感觉好像也没尝出什么味,又有点后悔,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嘴里逼自己嚼足了十下才咽。
很奇怪的是,咽下这一口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种憋着嗓子的感觉很熟悉,嚼碎了的鱼肉不应该有这种堵着棉花般的闷痛。等他察觉到脸上有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无人的海边
“哎,”老妈急忙给他递了几张纸,有点儿心疼地看着他,“憋坏了吧我们糍粑。”
楚北拿纸往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没什么用,眼泪没完没了地往下淌。老妈过来搂住了他,一下下搓着他的背:“哭吧,没事儿啊。”
他把脸紧紧地埋在她肩膀上,越哭越狠,最后几乎是嚎啕大哭,像个走丢的小孩儿,上气不接下气,他有点儿担心自己的眼泪鼻涕是不是都糊在了老妈的衣服上。
他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哭了,只是一味地发泄着情绪。所有他错过的、怨恨的、难以言说的,都不需要去分辨了,像是百川东到海,一切都变成满溢而出的眼泪,滔滔不绝,喋喋不休。
泪水流到嘴里,他悄悄呸了一下,苦死了,好难喝。
等他哭得没什么力气了,就松开手,去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红肿得睁不大开,就连发尾也沾满水珠,觉得很陌生。
回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发现老妈的眼眶也红了,但表情还算平静。她看了他一眼,拎了拎领口:“我这衬衫得手洗啊。”
“我洗我洗。”楚北带着鼻音答应道。
老妈满意地笑笑,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下去散个步。”
“嗯。”楚北吸吸鼻子,把碗拿到厨房洗,中途接到了叶惊星的电话,他开了免提放在洗手池边。
“吃过饭了吗?”
“吃了。”楚北闷闷地应了一声。
叶惊星停顿片刻才低声问:“哭了?”
“是啊,”楚北很坦然地承认了,“哭得都一抽一抽的。”
叶惊星的声音里带着点安慰的笑:“能哭出来也是好事。”
“嗯。”
“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目前唯一的安排是过一个多小时去跟同学吃烧烤。”楚北在水流下来回搓着筷子,发出很爽快的劈里啪啦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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