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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道的时候,每每从机场出来坐上车,听见队友的谈笑,他都有种自己不在其间的恍惚。他忍不住想,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是我平白享受了如此多的喜爱和赞誉,为什么是我被人群拥簇和追逐?又为什么是她们呢?为什么消耗如此多的精力,为什么愿意经历漫长等待的折磨,就为了看他一眼呢?
他天生思虑过重,想着想着,就容易陷入存在主义危机,好在那时的行程足够密集,不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累得不管有多少惴惴不安的迷思,都能一沾枕头便沉入深眠。现在稍微闲下来了一点,他对这些日常也木然了,也有可能是脑子生锈,想不动了。只不过迷蒙混沌的乱梦不肯放过他,夜夜将他咬醒。
“你总是这样,”回忆里那个声音又不依不挠地纠缠他,少见地,含着一些埋怨,没有平日里那样明朗清晰,配合着不老实的戳在他脸颊上的手指,明明还沾着水珠,但体温还是很烫,“你的脑子有哪怕一秒是空的吗?”
那时他躲开楚北的手,避重就轻地回答:“因为我是个心智和身体都正常的人类——你脑子倒是真挺空的。”
楚北已经对这种级别的嘲讽免疫了,充耳不闻,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被两杯酒抽空的大脑已经理解不了他的话语了。总之他没有理会,只是突然凑了过来,真诚且笨拙地提建议:
“脑子不能总是这么满,因为心里也是要装点东西的……如果一定要想的话,可不可以想想我啊?”
不。他在心里毫不犹豫地回答,但大脑听不懂否定句。车从机场开往市区,街景变得越来越熟悉,回忆于是不由分说地漫上来。
这条街开了好几家酒吧,那个路口是他最常去的地铁站,那家书店已经成了网红打卡点……诸如此类的感慨涌上心头,但都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他只是平静地瞥见那些熟悉的建筑从车窗里闪过,而在那些地方行走的、或许曾经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也看不清车窗后他的身影。这让他觉得安全,仿佛和故地保有适当的距离,仿佛他是一颗成熟到能爽快地脱离枝头的苹果,那些青涩的、发酸的部分,已经被他代谢掉了。
回到剧组安排的酒店,他收拾完行李,看了眼日历,想起已经半个月没给家人——也就单指他的母亲叶珏女士——打过电话了,于是拨通了通讯录置顶的号码。
叶惊星原本并不随母姓,是叶女士和他生父离婚之后才改的名字,那是发生在他小学毕业后没多久的事,原因是男方出轨。叶珏并不对小孩避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本末,再干干脆脆地通知他离开,然后到另一个城市上班,开店,带孩子,谈恋爱。
所以叶惊星从小对爱情的概念就和别人不太一样,没有什么憧憬和幻想。恋爱,乃至婚姻,都只是生活的装饰品,可有可无,就算有了,也很有可能变形,褪色,坏掉,变成一个碍眼的废品。时至今日,他也笃定这才是真相。
叶珏离婚之后谈过几任男朋友,叶惊星没有特意记过,因为想也知道肯定还有没告诉他的。现在在谈的这一位是个工程师,姓宣,前妻去世很多年了,有个刚成年的女儿。
叶惊星从不干涉叶珏的感情生活,再说他天天在外面工作也干涉不了。不过四年前听说叶女士和现任男友是藉由欢乐斗地主网恋认识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两句。好在这四年内他俩感情甚笃,稳中有进,去年那个女儿也上大学了,宣先生得以搬去叶珏那同居生活,想来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希望他这通电话打过去不会煞风景。
“哟,大明星,”虽说听上去有点阴阳怪气,但叶女士心情好的时候就这样,“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叶惊星熟练且没什么诚意地道了句歉,然后给她报备了最近的行程。
“我看最近你黑热搜蛮多嘛,你有事没得?”
“你看那些干嘛?我没事。”
叶珏嫌弃道:“别说得好像我特别关注你一样,你这回是被黑得有点惨嘞。”
叶惊星满不在意:“过阵子就好了。”
“那倒也是,”叶珏嘟囔了一下,又说,“对了,你妹妹最近正好在南京旅游,你有空见见她?”
叶惊星无语道:“冒着让她成为我绯闻女友的风险吗?”
“噢,”叶珏从善如流,“那你离她远点。”
行吧。
他出道往前倒两年,也和这位异父异母的妹妹短暂地相处过,印象里是挺酷一女孩儿,说话挺有意思,没管他叫过哥,但也没对他拉过脸。直到他参加选秀节目那年,这姑娘在朋友圈不甚走心地给他拉了票,他才谨慎地确定,她至少不讨厌他。
但总的来说还是不熟,以他现在出门遛狗都得小心偷拍的程度,确实还是离她远点比较好,别给人家带去什么无妄之灾。
挂了电话,叶惊星又查看了接下来一周的通告单,再去洗漱,像走流程一样草草护完肤,躺在床上,心想,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这一天过去了”,这句话不知不觉已经成为了他总结生活的固定判词。不管这一天发生了什么,他站上了怎样的舞台,或者被泼了怎样的脏水,是累到差点在机场晕倒,还是难得有机会在十万一晚的酒店无所事事地躺了一天,在最后催促自己睡眠的时候,他都要在心里拨动时钟,撕下日历,提示自己,这一天也和从前所有奔流不息的日子一样,“过去了”。
如果没有这样一个笃定而消极的总结,他似乎就没有迎接下一天初日的勇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人生实在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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