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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说着站起身,从墙边架子上取下一个竹箧,打开盖子:“子明在长安三年寄来的所有书信都在此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两封递给海潮,手有些颤抖:“这是子明生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他只来得及急急将信送出,不久后便不知所踪……”
海潮蓦地抬起头,眼中闪烁光芒:“他只是失踪是吗?”
杜刺史移开视线,缓缓摇了摇头:“子明已遇害了,虽然长安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但老朽已收到确切消息。”
顿了顿:“老朽不会以子明生死儿戏……望小娘子节哀。”
海潮犹如行将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挣上水面,又被按进水里,心肺仿佛都被冰冷海水灌满。
她接过信笺,低头看见那熟悉的字迹,眼泪不觉涌了出来,她连忙用手背去抹,不想却越抹越多。
这是她醒来听闻梁夜死讯后第一次哭,一哭便如溃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信很短,只能算一张短笺,信纸是劣质的藤麻纸,有些粗糙,字迹也比他平日里的潦草许多,甚至有许多飞白断墨之处。
以梁夜的性情,给尊长写信不可能这么轻慢,可见这封信是匆匆写就的,情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
海潮好不容易止住泪低头看信,目光逡巡间看见“吾妻海潮”几个字,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她来不及将信纸移开,泪珠滴落在纸上,墨迹霎时洇开,她手忙脚乱地用衣袖去擦,却越发弄得一团糟。
杜刺史也红了眼眶:“望小娘子节哀,你身子还未恢复,哀毁逾度,子明泉下有知定然难安。”
海潮想将信上字迹看清楚,可眼前一片模糊的泪光。
她擦了好几回眼泪,那一个个字却又进不了她心里,只能囫囵看个大概。
她只看见他一遍又一遍恳求恩师看顾她,千万把他的死讯尽可能瞒着她。
杜刺史默默待她看到纸尾,将另一封信递给她。
这封信长得多,字迹也端正,海潮看得很慢,看几个字便要缓一缓。
杜刺史道:“子明只在这封信里提到自己在查一桩悬案,恐怕卷入是非中,为了不牵连你,寄了退婚书与你,若你来问,便只说他攀龙附凤。只是他并未提及自己究竟得罪了何人,子明从来是这样的性子,什么事都放在心里。”
海潮磕磕绊绊地看完两封信,里面果然没有一个字提到谁要害他,只是一遍遍恳求恩师看顾她。
她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放下两封信,又看下竹箧里的其他书信:“他一次也没说过在查什么案子么?”
杜刺史摇头,苦笑了一下:“子明来书只是报平安而已,若不是要将小娘子托付与老朽,恐怕到最后也未必会留下只言片语。”
海潮看向竹箧。
杜刺史道:“小娘子若不信,可以一一阅览。”
海潮摇了摇头,看着这些书信,想象他写信的模样,对她来说不啻凌迟。
既然杜刺史拿出来随便她看,那这些信里一定没有她想找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杜刺史,用力抿了抿唇:“就算阿夜什么也没说,使君就没听见过什么风声吗?”
杜刺史一怔,显是未曾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白须颤了颤:“老朽远离京师多年,闭目塞听,自然不得而知。”
海潮不信,方才老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出卖了他。
她开门见山道:“使君刚才说了,阿夜出事连长安都没几个人知道,使君却能这么快得到消息,使君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杜刺史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上却没什么愠色,只有哀伤:“望小娘子,你知子明为何不对老朽透露分毫?”
“他怕连累使君。”
“非也,”杜刺史道,“他是信不过我。”
海潮愕然:“怎么会,使君是阿夜的恩师,他最相信的就是你。”
杜刺史摆摆手:“老朽与子明相识多年,他的性情也略知一二,他信不过老朽,生怕老朽用此事做文章,以为起复之阶,他怕老朽利用你达成所愿。”
这番话几乎是推心置腹了,海潮不知该说什么好,梁夜在这世上的确是谁也不信的,或许只除了她,想到此处,她的心脏又是一阵刺痛。
杜刺史道:“望小娘子,子明用心良苦,只为让你置身事外,当初写下退婚书,也是知你刚直而重情,若是知道他为人所害,定要为他报仇雪恨才肯罢休。”
海潮扯了下嘴角:“可我早晚都会知道的。”
“长安距此地数千里,便是老朽这里,也才收到消息,”杜刺史道,“待你得知子明不在人世,不知己是何年何月了。况他知你性情,只要你收到退婚书,难过一段时日便能渐渐放下,数年之后即便得闻他死讯,也只当是世上少了一个负心之人……”
老人哽咽了一声,说不下去了。
海潮扯了下嘴角:“他替我想得真周到。”
杜刺史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你莫要怨子明,他是全心全意为你打算。”
海潮无言,只是摩挲着粗糙的信纸,良久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杜刺史:“阿夜是探花郎,又当了官,能随随便便对探花郎下手的,长安城里也没几个人吧?使君不肯告诉民女,民女也不连累使君,自去长安查清楚!”
杜刺史无奈:“老朽便直说了,敢向探花郎、朝廷命官下毒手的,便是长安也不过数人,你要撼动这些人,不啻蚍蜉撼树、以卵击石。就算小娘子查出罪魁祸首又待如何,莫非是要敲登闻鼓讨一个公道?
“民告官本就难于登天,何况害子明的人不是天潢贵胄便是执钧秉轴之辈,即便水落石出,也多半是用个下人或小吏顶罪,至多问他一个驭下不严之责,便是一时贬谪以平民愤,只要圣眷还在,不出两三年便可起复,而小娘子你却是粉骨碎身的下场,如此以命相搏,值得么?”
他痛惜地看着眼前固执的少女:“望小娘子,子明苦心孤诣,只为让你置身事外,你莫要辜负他一片心意,他若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以身涉险为他报仇……你有什么心愿不妨告诉老朽,老朽一定竭尽全力帮你。”
海潮摇摇头,眼里仿佛有烈焰燃烧:“我报仇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只有替他报了仇,这件事才算了解,我才能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去做想做的事。”
她不自觉地握住身旁的刀柄:“使君放心,我没那么傻,知道敲登闻鼓没用,我有自己的办法,端看使君肯不肯帮我。”
自她父母相继为了贡珠葬身海底,她便不信那高高在上的“天子”能给她公道,也不信老天能给她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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