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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姨娘撞墙自尽的消息,如同一块沉甸甸的、浸透了血水的破布,被无声地丢进王府这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除了激起林婉柔几声快意的冷笑和翠浓等人隐秘的议论,再没翻起更大的浪花。死个人,在这里,和死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府里的空气却并未因此轻松半分。林婉柔丢了视若珍宝、准备在秋猎大放异彩的天水碧香囊,雷霆震怒。连着两日,海棠苑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盘查、搜检、拷问……整个后院的丫鬟婆子都遭了殃,人人自危,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招来无妄之灾。柳莺儿那边倒是安静得出奇,那身惹眼的水红色衣裙再未出现,只听说柳姨娘“偶感风寒”,闭门谢客了。
风暴暂时刮不到罪奴区最阴暗的角落。沈璃依旧沉默地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计,后背和肩膀的旧伤在阴冷的秋雨天气里隐隐作痛,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她这深潭的冰冷与残酷。李姨娘的血,柳莺儿房中可能正在生的秘密处置,都成了她心湖里沉淀的冰渣,让那潭水更加幽深刺骨。
秋猎的日子,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一天天逼近。王府上下弥漫着一种焦灼而亢奋的气息。车马、兵器、猎装、粮秣……庞大的物资流水般调拨清点。护卫们操练的呼喝声穿透雨幕,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带着铁血的寒意,比以往更加密集响亮。
这天午后,雨势稍歇,天空依旧铅云低垂。沈璃被管事婆子指派到马厩帮忙清洗一批刚运送到的草料麻袋。马厩位于王府西北角,紧邻着宽阔的演武场和车马院。巨大的木棚下,混合着浓烈的牲口气息、草料酵的酸味、皮革油脂和新鲜马粪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而刺鼻的复杂气味。几十匹高头大马分栏而饲,有的在安静咀嚼草料,有的则焦躁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
沈璃拖着沉重的木桶,里面是冰冷的井水。她低着头,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马厩区域。
守卫力量明显加强了。入口处,两名腰挎长刀、身着王府玄色劲装的护卫如铁塔般伫立,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影。马厩内部通道,每隔一段距离,便有护卫按刀巡弋,步履沉稳,目光警惕。棚顶的横梁阴影里,似乎也有不易察觉的动静,那是暗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感。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马厩最深处、单独隔开的一个巨大隔间里。那隔间铺设着干净干燥的稻草,食槽和水槽都是上好的青石打造,比别处高出不止一筹。隔间门口,甚至额外站了两名气息格外沉凝、太阳穴微微鼓起的精锐护卫,如同两尊门神。
隔间内,一匹神骏非凡的玄色大马正烦躁地踱着步。它体型比寻常战马高出近一尺,骨架雄奇,肌肉线条流畅贲张,如同精铁浇铸。一身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油亮如缎,唯有四蹄雪白,如同踏着白云。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大而圆,眼白部分布着几缕血丝,此刻正不安地转动着,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和难以言喻的暴戾之气。它不时猛地甩头,喷出灼热的气息,沉重的马蹄铁踏在青石地上,出沉闷有力的“嗒嗒”声,每一次都仿佛踏在人心上。
“追电”。沈璃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萧珩最钟爱的坐骑,传说中流有北境汗血宝马的血脉,日行千里,性如烈火,除了萧珩本人和从小照料它的专属马夫,旁人根本近不得身。这是萧珩权力的象征,更是他秋猎时不可或缺的伙伴。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吐信,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悄然升起。王府护卫森严,尤其围绕萧珩核心的一切,更是铁桶一般。秋猎在即,猎场情况复杂,地形多变,要想在那种环境下制造混乱、火中取栗,她必须更清晰地知道这“铁桶”的边界在哪里,它的反应度有多快,它的缝隙在何处。没有比在王府内部、在萧珩眼皮子底下,用他最珍视的这匹烈马来“测试”更直接、更隐蔽的方法了!风险巨大,但一旦成功,收获的情报价值无可估量。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喂!那个罪奴!”一个粗嘎的声音在沈璃身后响起。即便现在沈璃也算是个女医,但是对于这些王爷身边的这些眼高于顶的‘大人’们,她还是草芥,哪怕是王爷的一条狗,也有资格对着沈璃狂吠几声!
沈璃动作一顿,缓缓转身。只见一个身材矮壮、穿着油污皮围裙的马夫头子,正叉腰站在不远处,满脸不耐地指着她,又指了指追电隔间外堆着的几个沾满泥泞和草屑的精致皮水桶和毛刷:“就是你!别磨蹭!去!把追电隔间外头那些水桶、马刷都给我刷洗干净!仔细点!要用细沙和清水,里里外外,一点泥星子都不能留!追电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要是让王爷瞧见脏了,仔细你的皮!”
这显然是个没人愿意接的苦差。追电脾气暴烈,隔间外清洗,稍有不慎惊扰了它,后果不堪设想。马夫头子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了看起来最卑微、最好拿捏的罪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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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放下手中的草料麻袋,默默走过去,抱起那几个沉重的皮水桶和毛刷,走向马厩角落专门清洗器具的水槽。
冰冷刺骨的井水再次浸泡双手。她拿起一块粗糙的丝瓜瓤,沾上细沙,开始用力刷洗皮桶内壁凝固的泥垢。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在这肮脏的劳作里。然而,她的全部感官,却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无声无息地延伸向那个单独的隔间。
隔间内,追电似乎更加烦躁了。它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重重地踏了一下地面,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水槽里的水都微微荡漾。门口那两个精锐护卫立刻警觉地朝隔间内看了一眼,手按上了刀柄。专属马夫老赵连忙低声安抚,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璃的视线,在隔间外的地面上飞快地扫过。靠近隔间栅栏的干草堆旁,散落着一些被马蹄带出的、半干半湿的草屑和泥土。她的目光在其中几株不起眼的、边缘带着细小锯齿的暗绿色野草上停留了一瞬——鬼针草。《北境本草图鉴》杂记篇提到过,此草揉碎后汁液气味辛辣刺鼻,对嗅觉极其敏锐的马匹有强烈的刺激作用,能短暂引其不安和暴躁,但对人畜并无实质毒性,气味也很快消散。
天赐良机。
清洗工作接近尾声。沈璃抱起最后一个刷得干干净净的皮桶,步履蹒跚地走向追电的隔间外,准备将清洗好的用具放回原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吃力,呼吸也带着刻意压抑的粗重,仿佛随时会支撑不住。
就在她走到距离隔间栅栏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时,脚下“突然”一滑!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带着惊恐和疼痛。
只见她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朝着地面狠狠摔去!怀中那个沉重的皮桶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这动静在相对安静的马厩深处显得格外刺耳!
隔间内的追电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浑身一抖,猛地昂起头,出一声暴躁的嘶鸣!血红的眼睛瞬间锁定栅栏外摔倒的身影,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门口的护卫和老赵同时厉喝:“干什么的?!”“小心!”
沈璃“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一只手捂着手肘,似乎摔得很重。另一只手,却在身体倒地的瞬间,借着混乱和身体的遮挡,极其隐蔽且迅捷地探出,精准地抓住了散落在草屑中的那几株鬼针草,狠狠一攥!
暗绿色的汁液瞬间浸染了她的掌心,一股极其辛辣、带着点类似狼獾腺体分泌物的腥臊气味,极其微弱地逸散开来。这气味混在浓重的马厩气味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对于嗅觉比人类灵敏数十倍的追电来说,无异于在它敏感的神经上狠狠刺了一下!
沈璃的手掌在身体翻滚挣扎起身的过程中,“无意”地、重重地按压在了隔间栅栏下方靠近地面的几根木栏上。那沾染了鬼针草汁液的掌心,在粗糙的木头上留下了几道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这一切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连近在咫尺的老赵和护卫都只看到她笨拙地摔倒,挣扎着想爬起来,根本没人注意到那细微到可以忽略的动作和气味。
然而,隔间内的追电反应却极其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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