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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然真迹!残唐五代的东西,这幅带款儿的我寻了许久,没想到,竟在宁王府上。”
见他痴痴地瞧画,苏预寻着空档,后撤一步退到颜文训身边。颜文训不经意间发觉自己后心抵了把尖利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预。
“颜大人,借一步说话。”
他声音极低,两人步履匆匆,离开前堂,待走到光照不到的游廊角落,苏预手里的刀才收回去。而颜文训此时也像已预料到他要问什么,神色已恢复镇定,站在廊下开口。
“苏微之,我当你退居金陵后,过去的功夫也废了。现在我知道,你不是真退。”
他收刀入鞘,一只耳朵还照应着前堂的动静。柳鹤鸣看画时喃喃有词的声音都入了他的耳,连檐前滴水都节奏分明。
所有声响在他耳中都被延长,寂静中有喧嚣。
“你大略忘了,在甘州时我做过前线的‘夜不收’,北边叫‘尖哨’。”夜不收是明朝边防与情报体系中的重要兵种,主要负责岗哨与侦查。
苏预捻着手里的灰。方才他在将刀抵住颜文训时,在他袖口摸到一层,泛白的草木灰,与那日在医士赵宣药囊上的极相类。他再度开口,语气平缓。
“晚上有时百里行军,查探建州女真部。敌人马蹄都裹着,在草里伏击。听不见响动,就死了。”
他把手里的草木灰给颜文训看,眼神淡漠。
“军中的马只有站着死,人也是。有些功夫,想废,也废不了。”
颜文训瞧见草木灰,眼神震动,心中的天人交战全写在脸上,而苏预不语。他等着,等到身边的人长叹一声,低了头。
“罢了罢了,你迟早都要知道。”
继而他凑到苏预跟前,眼里闪过冷厉的光。瞬间他重又变成那个在京师久居、踩着血泊升上去的刑部大员。
“杀张贡生与俞烈的凶手,是徐樵的人。”
他说完,舔了舔干裂的唇。“我有八成把握。”
见苏预看他,颜文训又急了:“你别不信!虽说我曾是徐阁老的门生,但早就被扫地出门,如今井水不犯河水。他的盐政七条,我一条未……”
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寒噤。苏预眯起眼,重新问他。
“你说什么,盐政七条。”
颜文训这回真愁了,恨不得封上自己的嘴。沉思几刻,他横下心,看向苏预。
“苏微之,此事知晓了要掉脑袋,你还听么?”
苏预不置可否,一脸“我还怕什么掉脑袋”的表情。颜文训就匆匆低声道:
“一个月前,京师刚出事。听说是万岁爷吃的丹药有问题,人哑了。掌药的番僧死了一批,如今还在四处拿人。徐阁老被太后叫进宫里,商量立储。就是那时候,我回京师,阁老破天荒叫我到府上小坐,给我看他新写的《盐政七条》”他顿了顿:“你也晓得,我是军中出身,于盐政其实不通。但连我看了都知道,这新政是要收地方镇守太监的权,并宰制南北镇抚司下头的卫所,不得擅自买卖盐引。”
苏预不语,颜文训就哂他:“说了是掉脑袋的话,你又不信。”
他此时才回话,声音更低。
“徐阁老此举,是想在朝政未稳之时,尽数剪除旁枝。他……要立谁。”
颜文训叹息。
“你也知道,万岁爷膝下无子。事出匆忙,怕是得从藩王里边找。”
说到这里,他眼睛直了,看向苏预。苏预对上他眼神,也点头。对方被噎住,过了会才感叹。
“督公这招,真是毒辣。”
“藩王之中,宁王为最年长,且是先皇后嫡子。若那小道士真被认祖归宗进了宁王府,背后再有人扶持着,就算有《盐政七条》,阁老也不可能再扳得动督公。”苏预淡淡回他,又将话题转回去。“你方才说,凶手是阁老的人,有证据么?”
对方闻言,才从震惊中回转神思,深沉点头。
“其实,自瞧见那杀人手法与苗军的箭簇,我就明白是谁做的,故而督公来时未急着追,便是怕打草惊蛇。那是‘緋甲俍兵’,六年前,徐阁老尚在做监察御史,奉命去贵州监军,那支军以区区几百人,杀了几万贵州卫的兵将,后来被活捉。朝野上下,都以为如此凶悍之敌,定已被诛杀殆尽。你此前写信问,是晓得我在甘州军中与他们对上过。俍兵不擅攻城战,我们惨胜。但那帮人会养蛊——将俘虏捉回去,取生血,每天取一盅,直到血流干,也有剁了手指头祭邪神的事。我从前有几个弟兄就是陷在他们老巢里,待救回来时,已经……”
他说不下去,只能停住,过了会才继续。
“邪性得很。”
苏预捻了捻手上的灰。
“故而你没有声张,而是暗中调查此事,一是怕惊动背后的人,二是担心遭报复,是么。”
颜文训低头,嘴唇动了动。
“微之啊,我是真想辞官,我母亲七十了,这些年,我过年都在刑部大牢。”
苏预将手收进袖子里,耳朵仍留意着前堂的动静。柳鹤鸣的步子缓慢,似乎还沉浸在画中山水里。
“最后问你一句,如何有八成把握,说背后是阁老。”
颜文训叹了声,指了指他手上的草木灰。
“那灰,是从我袖口取的罢。金陵城西绕着运河,尽是灶户。但今春天爷作怪,盐税交不上来,灶户尽逃了。我去看时,却瞧见唯几户窑工还守在灶户村里,烧的是御窑造琉璃瓦,预备着重修大报恩寺。此事万岁爷盯得紧,督造都是阁老的人。”明朝分灶户与军户,灶戶在中國沿海普遍存在,多是朝廷流放的罪人,地位低下。煎鹽場地稱為“亭場”,亦可稱“灶地”。明初朱元璋將蘇州居民遷移至淮南海濱,海滨居民分为“灶户”和“民户”,灶户一入灶籍,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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