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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萧瑟,夜晚更是冷得刺骨,南京的冬天湿气重,厚重的衣服又让人展不开手脚。池熠往常一样想翻墙进学校,觉如今不比当年健步如飞,颤颤巍巍,和老头一模一样。
他猫起腰,躲进掉光了叶子的树干里,伸了个脑袋探,底下悉悉索索吵闹的很,学校门口不知为什么聚集了好多人,大门口有几辆车停在那,黑黑的像个大甲虫。
他们当中,有外国人也有中国人,说了些什么听不清,等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他们都开着车走了,只剩带着一股潮冷的味道的风。
池熠从树上跳下来,绕学校一圈,这竟是围得水泄不通,还有拿着枪的站在外头守,连只苍蝇都不放过一只。他盯着沉韫住的方向望过去,那里也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门房已经换了夜班,木门紧关,缝隙里透出的微弱的灯光细线,像是黑猫的黄色竖眼睛。夜里比白天凉很多,池熠把手插进口袋里,里头还没来得及缝布,铁一样的冰冷,硬。
他抬头看着高墙,又靠着墙蹲下,把额头埋在手臂里,冷得缩起来脖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
十五天后,城南方向突然传来连串爆炸,街上奔跑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大喊:“部队全都撤退了!快跑——”
这时候,日本人的军队已经浩浩荡荡到了街头,旁边的翻译官像是用了大喇叭喊话:“请民众不要慌乱!日本人是不杀平民的,只是为了找出剩下的中国军人。”
“我们绝对不伤害平民!投降的军人我们一律按俘虏待遇,只要降服于我们大日本帝国,我们会好好招待我们的民众!”
池熠听到了外头骚乱不堪的动静,他不知所措,趴在窗户上看,父亲从外头跑回来,拿起挂在墙上的斧头守住门口,他说什么日本人在街上乱杀人,马上让母亲带着儿子赶紧跑。
母亲神色慌张,飞快收拾东西,她翻箱倒柜,压箱底的嫁妆她拼了命的往包裹里塞,碰洒了各种白粉胭脂,她土色的面庞上自从大婚后,就没抹过这些,一头天生的粽色卷也没打理过。
她是从西南边远嫁过来的,这样家徒四壁的房子,除了这些家乡独有的东西,她也不知道该带些什么才好。
好不容易把一切都置办妥当,往外头一瞧,刚刚逃难的人群竟是空了,门外仅剩成了两截,露出大肠的丈夫,像是过年被宰的猪羊,身上多处空洞的血孔,红色的液体汩汩流到自己脚边。
她开始尖叫起来,伴随着嘶吼,她竟然拿起脚边的斧头就往土黄色的士兵上砍,大男人们看着这一幕,灵活躲开,如同小儿嬉戏,脸上莫名洋溢起笑意。
“我杀了你们!”
女人的愤怒在他们看来如同游戏,等到他们玩过女人,搜刮完房屋,泄完所有压力和欲望,他们扛起长枪,准备麻利地结束这一切。
“快跑……”女人抖着嘴唇说出这两个字,但那些人听不懂这样的语言。
接着,印着圆点白布,绑着刺刀的枪射出了两颗子弹。
第二天上午,城内难民一下涌入主街,像泄了闸的河水,人群互相推搡,出城的船上有人纷纷扔掉了行李,为的就是多上几个。船票一应难求,平时省吃俭用的金子也买不下来一块纸片,怒到极致的人失去了理智,竟是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扒住船底都要跑出这个炼狱。
处于安全区的教会里头,女学生们与骚乱完全隔绝,修女们拉起自己国家的旗帜,郑重声明这里不是日军能造次的地方,一次次把日本人挡在外头,源源不断接收外头的难民,空荡荡的教会里头一下挤满了人,女学生们只好一起挤在最角落的小房间里,还要给伤民送药。
这时沉韫突然成了里头胆子最大的人了,一个人爬到屋顶往远处望,她想看到什么?她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场景,原来那些熟悉的,有趣的地方,现在仅剩见空了的,冒烟的,还有躺着死人的,破了半边天的瓦屋。
陈玉娟早就吓傻了,一听到河里漂着的全是死人,她又哭又喊,几经崩溃,说要赶紧回家,可谁都明白这里面是最安全的,日本人在外头到处撒野,这样年轻无力的女孩子出去只会被刺刀挑起来又奸又杀。
“沉韫,我就该让我爸爸都把我们接去香港!”陈玉娟抱着沉韫不肯撒手,她哭得鼻涕眼泪七零八碎。
“女孩们!”修女将大家聚集在一起,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好像真的让众人放松了不少。
“不要惊慌,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们去更安全的地方!”
可好不了多久,还是有人小声地啜泣。
沉韫抬起肩膀拱了拱陈玉娟,她告诉陈玉娟她肚子有些疼,学生在教会关了许多天了,或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陈玉娟这时候抹着眼泪来关心她:“真的么?我们的药都给那些人了,你要紧吗?”
“应该不太要紧。”
她虽然这么说,脸是很煞白的。她捂着肚子走到厕所里现,裙子连着里面的底裤都被染红了一大片。
她惊慌失措,差点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绝症。好在她是很认真的学生,记得修女寥寥几句提起过,那是“女孩不方便的日子”,只需要安静呆着,保持身体的洁净,等待这个时期过去就好。
可沉韫羞耻的没办法出任何声音,只能随手撕了几块布迭成厚条塞到两腿之间,当她走路的时候,完全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破裂了,而且有意要从小腹里钻出什么,以至于让她流出那么多的血。
在这断水断粮的地方女学生们饿到失去力气,眼神迷离,在这几天本该运粮食的车被军队征用,运了数十箱金银珠宝走。学生们只能跟着难民一起挨饿受冻,终于在月底,公使馆派来的卡车到了,可周围却跟着几个日本人,修女和神父先走了过去,有个翻译官在中间讲英文和日文,迎着日本军人审视又情色的目光,十几个女学生瑟缩着上了车。
晚上,城南边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女学生们刚离开学校,就有一堆女人和孩子哀求着让他们进去,难民把整条中正路堵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吆喝声和远处的爆炸声混成一片。
池熠背着破了大洞的包裹,大街上到处都是死人,多数都是背后中枪的,粗布光脚的平民。他也一样,鞋都跑掉了,脚底板冷得烫,他大口喘气,跑了许久好不容易跟上大队伍,却又被推搡到了最后头。在死活面前,人都已经疯魔了,像是把人扯到身后就能多活几天似的。
当大家都现这个小男孩身边没大人,一身的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被人推被人踢也是全无反应,更是嚣张地对着他怒吼:“滚到后面去!”
就在混乱的人墙中,池熠突然听见有人喊他,他猛地回头——是辆绿色卡车的篷布半掀着,里头有个小人,是沉韫,她穿得很厚实,脸色很苍白,怎么感觉她好像瘦了许多?
“这边!快过来!”
池熠麻木的心被鞭子狠抽一下,他像是突然活了过来,推开周围所有人,向她挤过去,可逃难的人潮忽然又向前涌,成一股无形的力直接把他向后推。
“沉韫!”他大喊。
沉韫想跳下车,但两个修女一左一右按住她,用英文呵斥:“你在干什么?不能下车!太危险!”
卡车动机轰鸣,伴随着嘈杂,日本人像是现了这边的骚动,视线都往这边看过来。
沉韫全然不知,撑着车尾板,整个人拼了命探出去:“来这边!你快点!”
池熠咬着牙往前挤,被人撞得踉跄也拼命站稳。他终于看到那只伸向他的手就在眼前——
但下一秒,有人尖叫:“部队封路了!日本人疯了!”
人群像混沌的潮水被猛击,男孩被淹没了。而沉韫,被修女们一把拽回车上,这时她们才现她湿掉的裙子,和满底裤的鲜血。
特蕾莎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拿过毯子尽量遮住了裙摆,将沉韫搂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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