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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家门被打开,陈胜利拎着酒瓶叮铃咣啷地走了进来,最后倒在地上大吼大叫。陈文海本在思考要骗谁假扮他的家长,或者是如何伪造陈文海死亡的消息,蓦然间被陈胜利的动静吓到。他从床上弹了起来,拿起剪刀怒气冲冲走到客厅,蹲在陈胜利的眼前。陈胜利眼眸挂满红血丝,他一会睁眼一会眯眼打量陈文海,忽然抬手砸了酒瓶,又在陈文海脖颈扇了一巴掌,把陈文海推倒在地上:“妈的杂种!只会花老子的钱不会回报!”
陈文海猜测他是要扇自己巴掌,但因为常年喝酒手不稳,才扇歪了。他坐起来,手掌把剪刀撑开,在陈胜利裸露的手背上划了一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陈胜利吃痛地坐了起来,抓住陈文海发白的校服衣襟,恨恨地把他甩在地上,陈文海的脑袋被嗑了个包。陈胜利摇摇晃晃地扶墙站起来,踩了一脚陈文海的小腿,边往外走边骂道:“你他妈的小杂种,敢打老子,他妈的,老子花钱养着别人的儿子,他妈的江萍,他妈的方培清……”
仅仅穿着一套长袖校服的陈文海躺在交不起暖气的房子里,地板冰凉得他的身体直直打颤。他牙关咯咯地响,抱着手臂猛然站了起来追出去,他的战栗不仅仅是因为冷,还因为陈胜利说他是别人家的孩子。
感受到新希望的陈文海冒雪跟上陈胜利,短短时间,陈胜利又在便利店买了瓶酒喝。陈文海静静跟在身后,漫天大雪往他身上飞,染白他的身躯,天公作美,连大雪都为他提前庆祝,为他洗白灰暗的人生。
夜深人静,路上车和人都少,经过便利店后的二十米左右,陈文海哆嗦着身体追上去,挡住陈胜利去路,他是笑着的,因为冷又因为激动,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你说我不是你的孩子?”
“小杂种,闪开!”陈胜利一挥,就把鸡仔身材的陈文海挥到过路雪堆里。陈文海吃了一嘴雪,连忙爬过去拽住陈胜利,陈胜利一时不察,整个人面对面摔在雪堆里,他刚买的才喝了几口的酒也洒得一干二净,顿时爬起来暴躁大骂:“你那个婊子妈出轨方培清,他妈的,我糙了他妈的祖宗十八代,给我扣了绿帽子,生了个小杂种给我养……他妈的赔钱货,他妈的江萍,他妈的操蛋。”
陈文海慢慢爬起来往陈胜利的反方向走回家,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承载着某种希冀的笑声,他张开双手,风雪灌进他的肌肤。身后忽然传来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陈文海猜测是醉酒的陈胜利昏睡在地上,但他一次也没回头。他埋怨文盲父母只会猜忌,学识浅薄的他们,在1999年时根本没想过有基因检测这项技术。如果早有怀疑,又有文化,而他经检测确实是方培清和赵曼的孩子,那是不是他就能少受很多年的苦,而那个幸福的“方唯”会成为艰苦的“陈文海”,他的亲生父母总不能还会继续养着别人家的孩子、分走本就属于他的爱吧。
第二日,陈文海趁着午休时间,攥着手中的零钱去了打印店,只是打印了几个字:你的孩子不是亲生的,你亲生的孩子就在你身边。
他一连打印了十张,自作聪明地跟打印店老板说只是用来恶作剧,打印店老板面无表情报了价格,陈文海付了钱,蹦跳着走出打印店。他又走到书店里买了十个最普通便宜的信封。回到学校,下午上课时,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身后跟着两名警察,忽然叫走了他。在同学们的疑问目光中,陈文海迷茫地走出去,心想他还没给方培清投信,怎么会有警察来找他去认亲?
班主任却告诉他,他的父亲去世了,醉酒躺在路上,被大雪覆盖,在快被冻死时,又被过路车给了最后一击。
陈文海心想,方培清果然不会主动意识到方唯不是他的亲生孩子。
而他也没意识到自己近乎偏执狂,把陈胜利临死前的胡言乱语当做人生熊熊燃起的希望。陈胜利死了,作为陈胜利的直系亲属之一,陈文海分到了温暖的赔偿。陈文海的各种亲戚窜了出来,争着要陈文海的监护权。火化完陈胜利的那个晚上,陈文海坐在车里,回家的路上,他看圆月,计划好了自己要去找叫他小杂种的阿姨的八岁孙子,让他在十个信封写上方培清的大名。那晚他花了赔偿中的10元钱。
连续匿名投了三封,都没有水花,陈文海故意在方培清面前晃晃悠悠,可惜方培清不是教他们班的,而是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班,很近又很远,他没什么机会和方培清独处引起他的注意。每晚洗澡时,他看着镜中和方培清相似的自己,尤其眉眼,心中希望只增不减,不曾堙灭过。
一个多月后,他投了第五封的那天,班主任再次因为他成绩的事情把他叫到办公室。路过方培清那个办公室时陈文海勾着眼睛往里看,方培清正皱着眉在看电脑。
“文海,你不应该啊。”班主任跟着学生升上来带初三,是初二时那个为陈文海募捐学杂费的人,也是个和方培清差不多年纪的男人,他苦口婆心道:“怎么会一下子退步那么多……”
陈文海丧眉耷眼的,班主任叹了一口气,“你父亲刚去世,我本来不应该训你,可是你这样,高中怎么办?你是个聪明孩子,只要肯用功……”
“方老师怎么过来了?”有位刚走进来的女老师道:“是不是又来送好吃的了?”
陈文海立马抬头循声望去。
“今天没有。”方培清笑着走了过来:“明天才来送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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