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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非锁眉回忆,越回忆头越痛,江凡起身捂住他的头,缓慢地揉,说:“不着急,慢慢来。”
程如鸿不知何时走到了江凡对面坐下,面色不虞:“口供很重要,经历车祸的不是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程明非蹙眉道:“妈,能好好说话吗?整件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你冲我发火我受着,但是别把你自己的火气带给他。”
江凡对程明非说“没事”,他偏头,感受到今天程如鸿对他有轻蔑之意,不,其实一直都有,只是今天格外明显些,明嘲暗讽。江凡劝说自己理解她为人母亲的心情,只是对她温和地说:“您着急是应该的,但是明非才醒,还是不宜用脑过度。”
程如鸿靠在椅背上,目光锋利地审视江凡。江凡坦坦荡荡,帮程明非轻柔地抚着太阳穴和眉头,他问道:“需要躺下吗?”程明非自责地看着他,摇头。
程如鸿忽而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母子又是以不愉快收尾。程明非看着程如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抓住江凡为他按摩的细瘦手腕,内疚道:“对不起,让你平白无故被我牵连了。”
“不会。”江凡坐下,对程明非笑笑:“其实你妈是个蛮矛盾的人。”事业上那么成功、雷厉风行,却好像不大能处理家庭关系。可能有时候明明是关心,一说出口又变成刀子剜了程明非的心。
“我习惯了。”程明非说:“但是你没错,她迁怒你,是她的问题。”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好想快点可以出院,回到我们的家,你就不会这么委屈了。”
“可能我并不无辜。”江凡看进程明非的眼睛里,道:“方栩,是我之前的……弟弟,跟我非常不合……程明非,你好像不意外,刚刚还阻止了我继续问,你调查过我吧。”
“去年的事情了。”程明非老实回答:“第一次在枇杷村见到你,越相处感觉越熟悉,是我离开枇杷村之后的事情了。”他越说,眼睛越不敢看江凡,江凡捏着他的下巴,笑着和他对视:“没怪你。你说的抹黑剧组,是我被污蔑抄袭的事情吗?有证据?”
“没有,我现编的。”程明非低头亲了亲江凡的手指,道:“但是我知道你那次回a市是回去找他了,所以说是他抹黑的,也不算冤枉他。”
“这么聪明。”江凡轻轻地拍拍程明非的脸,又捧着程明非的手。他发了会呆,眼睛看向虚空,思量良久,他徐徐道:“我和方栩的出生经历极度相似,阴差阳错被粗心的护士交换了人生,他原先过得艰苦,幸福的方唯本来应该是他的人生,所以他恨我。”
程明非指间插进江凡的黑发,听江凡对他摊开一点伤口,眼酸道:“他的恨站不住脚,恨自己的人生又觉得亏待自己,恨生父生母,却又爱又恨不彻底,恨养父养母又好像抛不掉他厌弃的过去。无处安放的恨,只能挑无辜的你发泄了,只有你和他比较平等,又是完全对立的关系,他认为是你剥夺了他的人生,其实是命运对所有人都残忍。”
江凡趴在床上,双手握着程明非的手,他对程明非说:“你知道吗?我十九岁那年,和我生母相聚后,在枇杷村的院子里,我就这么躺在她的腿上,和她说了今天差不多的话,她当时也对我说‘命运为什么对所有人都这么残忍’呢?”他陷入回忆中,突然意识到,即使十几年过去了,自己还是很想念江萍的,否则短短的回忆怎么会如昨日那样近。
程明非疼惜地抚着江凡的头发,喉中酝酿着悲恸的哽咽,江凡却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江凡起身,微微勾着唇角对程明非笑:“我觉得我可能是最被眷顾的人。被诬陷被逐出家门后,我找到了生母,陪她度过人生最后一个阶段,她在医院治病时还买了毛线球要给我织帽子。不过她病情恶化得很突然,留给我的信,遗愿是让我带小海,就是方栩,到葬礼上见她最后一面,她想看一看当年被她当了六年亲生儿子的小孩。她还和我说她最后遇见我肯定是上天垂怜她,说我回到家看到曾经的痕迹肯定会很难过很久,留了一笔钱给我,让我改建家里的格局,她说她和我才半年不到的母子情分,太轻了,不应该困苦我太久。”
“你瞧,虽然我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江凡道:“但是我和你又因为曾经的缘分相遇了,想想我并不凄惨。只是总要很重要的人先经受风霜,我才能摘取幸福的果实。我成年后,遇见我生母时她已经肺癌晚期;后来跟你相爱,你又因为我遭受车祸,我老是想,这是不是我霸占了别人十几年幸福生活的惩罚……”他慢慢抬手掩面,滚了滚喉咙,说道:“如果一定要福祸相依,既然我永远是那个享福的人,祸也一起给我算了,不要折磨我在乎的人。”
“江凡,江凡。”程明非笨拙地挪动自己的位置,心焦地半环住江凡,要使力把他抱上床。江凡吓了一跳,连忙自己用力坐上床,泪珠砸在程明非的手背上。
江凡的眼睛注满泪水,凝结成一片厚重的乌云,在程明非的心头下了一场滂沱大雨。程明非把人圈在怀里,吻走江凡的眼泪:“不要胡说八道,你没有祸,你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命一百零三岁。”
“一百零三岁……”江凡靠在程明非肩头,笑了出来:“你怎么对我的岁数还有要求啊。”
“我小你三岁嘛。”程明非蹭着江凡的头发,撒娇道:“我要长命百岁,那你就得活到一百零三岁。”
江凡揩去眼角的泪,笑道:“好霸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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