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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披上锦袍,换过花鞋,也懒得整理仪容,只是单手将桌上杂七杂八的物件收进包袱,蓬头素面、衣衫不整地随着影一出了门。行至一楼柜台,守夜的伙计已伏案睡着,曲臻便将钥匙与剩余的房钱悄声置于台面,迫不及待地迈出了前门的门槛。夜色清幽,舒爽的晚风很快抚平了几日来的苦闷。影一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挎在肩上,一路都走得很慢。见他一直阴沉着脸,曲臻侧头轻声说了一句,“你放心,我没事。”音韵里夹着暗搓搓的得意。影一却淡淡道:“如今只是疼,过几日伤口愈合生肌发痒,才有你受的。”曲臻好奇探头,“你为何如此了解?莫非你也断过手指?”一眼过去,望见他手里握着的裹布,曲臻又想到那根血淋淋的尾指,登时头皮发麻,左手跟着抽动了一下,剧痛骤然袭来,痛得她迈不开腿,下意识捏住影一的衣角。影一转回头,见曲臻埋着头,身子瑟缩,双眼紧闭,便移步到她身前挡风。骤痛过后,是叫人如释重负的酥麻,前额与颈侧皆渗出不少虚汗,微风一吹,冷得曲臻缩起脖子,单手紧了紧衣衫。抬头看到影一,她又扯起唇角,勉强笑了笑。“你放心吧。”影一适时宽慰她,“附近无人,等你没事了我们再走。”“我没事了。”几日来,她已习惯了这种断断续续的痛,痛感像是那根尾指发出的哀鸣,用以提醒主人它存在过。每次痛感来袭,曲臻都会在心里与亲手切断的尾指道歉,抱歉将它送去凶险之地,抱歉强迫它与其他伙伴分离,而那根尾指也好似真能听到她的心声一般,疼痛虽然剧烈,但只要她不避不怯,多数时候都来得快、去得也快。“你知道吗?有时我觉得它还在那儿。”曲臻慢悠悠地走在影一身侧,想将失去指头后的奇妙感受与他分享。“不是有那种虫子吗?断成两截后还能蠕动,人为何不能呢?我有时还是会下意识摇动左手的小指,然后起身去看,看那根断指有没有反应”“有吗?”影一紧跟着追问,仿佛真的很想知道答案。“没有,”曲臻悻悻道:“只有手上疼得厉害。”“嗯。”影一点头,“当真有用的话,我兴许该把耳朵割下来给你,如此一来,你下次做这种事前,至少可以问问我的意见。”曲臻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她自然听得出话里揶揄的意味,却分辨不清影一说这话是出于担心还是嘲弄,但无论如何,对于询问意见这种事,影一绝对没资格教训她。曲臻理直气壮:“那你接下我的刺杀令却决定对我说谎前,为何不问问我的意见?”影一垂下睫羽,但目光里的心虚还是被曲臻捕捉到,她于是穷追不舍道:“难道你们觉得说实话,我接受不了吗?”说出“你们”二字时,曲臻突然意识到,那日她之所以当机立断决定断指,当中亦有赌气的成分在。反杀雇主、交还赏金、缄口不言……这些决定都是影一与徐怀尚做的,整个过程中,他们商榷、筹谋、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辗转操劳,而她的性命就像赌桌上的筹码,仅被三言两语左右。但她的命,本该由自己来救。既然刺杀令上写着“曲臻”二字,他们凭何将她刨除在外?他们是觉得她没有勇气面对这些?还是认为她没有能力为自己的性命做主?若是寻常的影笙会杀手,会有如此看法倒也不足为奇,但如若影一只将她视作猎物,便不会说出方才那样的话。他既记挂她,便也该信任她。他得要明白,相比受人豢养的牡丹,她更愿做荒岭上的一颗野草,自力更生、不卑不亢。因为她是完整的、与他一样强大的人。哪怕世道如此,哪怕身为一介女流,她亦不愿被驯化。曲臻前前后后思量了许多,步子跟着不自觉加快,但这些话她终是未能当面说出口。影一愿抽空送她回家,她本该感激不尽,倘若路上只会絮叨埋怨,怕是只会惹恼他。况且,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上远近,若是草率将这些酸腐之言倾吐而出,只会显得她自作多情。:许是走得太急,曲臻又出了一身虚汗,脑袋晕晕乎乎,视野忽明忽暗。后来,清风拨散残云,月华落下时,她听见影一轻声说了一句,“接受不了的人,兴许是我。”曲臻停在原地,有些迷茫地看向他。影一不太能直视曲臻的双眼,只是垂下目光,徐徐开口道:“兴许我从一开始便不想杀你,我想不通其中的缘由,便去找徐怀尚,让他给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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