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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时,东里子巷深处已有了窸窣响动。
张大山帮着贺鸣玉将那三十笼摞得齐整、用厚棉套捂得严实的小蒸笼搬上木板车,额角已见了汗。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愧色:“实在对不住,原想着昨日便能将小推车做好,不耽误你开张,可到底……还差几处榫头没楔牢,怕路上再颠散架了。”
贺鸣玉正清点着车上的物什,闻言回身,眉眼一弯便笑了:“你说哪里的话?若不是你和张叔帮忙把这木板车修牢靠,我今日连门都出不得,大山兄弟你再这般客气,倒真显得生分了。”她声音清凌凌的,像春日晨间沾了露珠的新芽。
张大山见她笑,脸上更热了些,只讷讷点头,瞧见她正吃力地将一方木桌往上抬,他急忙上前,手臂一使力,衣衫下绷起结实的线条:“这些粗活让我来,你在旁边歇着就是,可还有别的东西要搬?”
“没了,都齐了。”贺鸣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将抱着陶罐的英子扶上车,那陶罐里是她天未亮就起身调好的芝麻花生酱,此刻罐口封着,仍有一缕醇厚香气逸出,与寻常汤水的气味迥然不同。
石头沉默地立在车旁,抿着唇,目光随着张大山的身影移动。
贺鸣玉走到门边,对眉间凝着愁绪的吴春兰道:“娘,家里便交给您了。”
吴春兰像是骤然被推出了暖窝的雏鸟,强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去,娘把明日要用的菜蔬都择洗妥当。”
她伸出手,替贺鸣玉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喃喃道:“仔细些,莫与人争执……”
“晓得啦。”贺鸣玉握了握母亲微凉的手,转而看向张大山,“大山哥,回吧,有石头推车呐。”
张大山胡乱应了声,却站着没动。看着姐弟三人推起那沉甸甸的车子,渐渐没入晨雾里,他忽然提了声:“玉娘!收摊的时候让石头早些回来报个信,我去帮忙。”
雾霭那头传来贺鸣玉带笑的回应:“好——”
车轮吱呀,一路行去,待到国子监附近,她们速度慢了下来,自古以来学校附近便是摆摊优选之地,学生往来不绝,只要味道好,根本不愁没人买。
她是这么想的,旁人亦然,眼前各色摊贩正支起棚架,唤醒沉睡的汴京城。贺鸣玉前两日已将这一带转了个遍,心中早有属意的位置:是个汤饮摊子旁边的空地,汤饮与包子正好相配。
只是现下定睛一瞧,心仪之地已然有人,只得退而求其次,贺鸣玉扫了一眼,立即相中了斜对面一处略僻静的空位,虽离大门远了几步,但地方干净宽敞,她示意石头抓紧将车推过去。
刚停稳车子,旁边卖鸡丝签的摊主便斜过眼来,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一身靛蓝粗布衣裳,头发抿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
“哟,新面孔?”妇人开了口。审视的目光将贺鸣玉扫了一遍,“卖什么的?”
“这位姐姐,我叫玉娘,卖些自家做的包子。”贺鸣玉脸上立刻绽开笑,她上前两步,语气亲热又自然,“您这鸡丝签炸得金黄透亮,火候真是绝了,我闻着都香。正好,我这包子软和,跟您这酥脆的配着,一软一脆,岂不两两相宜?往后咱们挨着摆摊,还求姐姐多照应呐。”
孙二娘脸色和缓了些,细细打量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量未足,还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眼神干净澄澈,不像奸滑之人。
“小丫头嘴倒甜。姐姐也是你能叫的?我在这条街上摆摊的时候,你怕还没灶台高呢,论年纪,合该叫一声婶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贺鸣玉深谙此道,恰时惊叹:“是我眼拙了!可我瞧着您这通身的气派,顶多像是二十五六的模样,哪里就是婶子了?您可别唬我。”她说着,还微微偏头,眼神里满是真诚的疑惑。
这话听着熨帖,孙二娘紧绷的嘴角到底没忍住,向上弯了一弯,她不自在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拒人千里的意味散了大半:
“成了成了,少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我姓孙,行二,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孙二娘。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这地方宽绰,往后咱各做各的生意,互不打扰就成。”
贺鸣玉心下一定,赶忙道了谢,回头便和英子一起张罗起来,石头不用吩咐,已拎起昨日便备好的木桶,默不作声地去寻水井,昨日她特意交代,吃食生意,干净是最要紧的。
四下里,吆喝声已此起彼伏:“新出炉的胡饼——”“浆饮!爽口的浆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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