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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收。
老妇笑了,露出两颗金牙,走了。
第十天,下游一家杂货铺的伙计来了。不是告状,是抱怨。说井水臭了,上游又在动土,他们家洗菜都得去三里外的河里挑。
杨十三郎没判,没传上游那两家。他只是第二天一早,提着茶壶,走到井边,把茶壶递给上游开染坊的掌柜。
喝口?他说。
掌柜愣住。他认识杨十三郎——前两次判案,杨十三郎坐在公堂上,他跪在下面。现在这个人提着茶壶站在他染坊门口,像邻居串门。
杨十三郎把壶又递了递。
掌柜接过,喝了一口,烫,但咽了。
井是公家的,杨十三郎说,茶是我私人的。你喝我的茶,我坐你的门槛,咱们聊聊这井。
就这样聊了半个时辰。不聊法度,不聊案卷,聊染坊用水多少、什么颜色费水、下游人怎么取水、暗渠筑了之后井水变浅了多少。掌柜说到后来,自己停了,看着井,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把暗渠填了。
填了之后,水够不够用?
够。就是染布颜色会浅一点。
颜色浅点好,清爽。
第三个月最后一天,吕郡守来了。
他站在铜锣街头,看着四十七户人家自发排成的长队——不是告状,是轮流打扫井台。卖豆腐的老妇在教新来的媳妇做软豆腐,手法娴熟,嘴里念叨着少放石膏,多放良心。染坊掌柜的暗渠填了,井水清甜,他染的布颜色虽浅,反而好卖了,因为城里人开始讲究。杂货铺伙计挑水不用去三里外了,挑回来的水直接用来泡茶,说井水甜,茶香。
吕郡守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字:
什么零?杨十三郎问。
这个月,铜锣街,零案。
他转身对杨十三郎深深一揖,袍角拂过地面:下官……服了。不是服法子,是服人。您坐庙门口那竹椅上,比坐公堂里管用。
杨十三郎扶他起来:不是我管用。是这街上的人,本来就不想告状。他们只是以前没人听他们说完。
消息传开,周边三郡七城派人来。来的人多了,杨十三郎不再一个个见,只让朱树把无事录的抄本发下去,让柳三川带着试行策去讲。柳三川讲得比他好——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口吻,底下听的人觉得亲切。
有人问杨十三郎:大人,这法子核心是什么?
杨十三郎当时正坐在锁律塔遗址前的石墩上晒太阳。秋日的光不烈,照在身上像一层薄纱。他眯着眼,说:核心就是——别把活人当案子。
什么意思?
人来了,先听他把话说完。他说的不是罪状,是日子。日子里的疙瘩,用刀割不开,得用手捋。你一刀下去,疙瘩没解开,倒多了一道疤。
问的人似懂非懂。
朱树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别急着开匣子。匣子一开,人就不一样了。
天庭的动静是深秋来的。
一封密折,从天枢院旧僚手中递上玉阶。折子上说:杨十三郎逗留地方逾年,不敬天命,怠忽职守,宜遣返究问,以正法纪。
天帝看了。朱笔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后落了四个字,墨迹未干,力透纸背:
且观后效。
金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烂柯山无案碑前。这一次,光很稳,不闪,不犹豫,像一只手终于放下了什么,放得坦然。
朱玉当时就在碑前。她抬头看天,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煮茶。锅里的水响了,她往里加了一朵案骨花——今年第一朵,开得迟,花瓣薄得像纸,但香。
远处,天曜吹着笛子走过田埂。调子还是断的,断在第三句,但他这次没停下来重吹,而是把断的地方用一口气接上了——接得勉强,但接上了。最后一个音落得完整。
杨十三郎站在铜锣街头,看着井台前排队的人,把竹签插进土里。第四百八十九道。
风从西边来,带着盐味、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秋意。天上一颗星,在白昼里亮了一下,很久,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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