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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风坐在溪边,教一个放牛娃吹笛。曲子吹到第三遍,孩子还是卡在转调的地方,朱风就停下来,用衣角擦擦笛子,说:“不急,你听我吹一次。”溪水哗哗地流,把他的影子冲得碎碎的。
朱玉坐在茶寮前晒太阳。他面前摆着三只杯子,其中一只倒了茶,凉了也没人喝。他眯着眼,像在打盹,其实醒着。远处有脚步声,他没抬头,知道是天曜来了。
天曜确实来了。
他提着那只油纸包好的茶饼,走过石桥,走过碑林,在无案碑前站了一瞬,然后走向茶寮。他给朱玉鞠了一躬,给朱树鞠了一躬,给朱临鞠了一躬,给朱风鞠了一躬。每个躬都鞠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我要走了。”他说。
朱风吹笛的手停了。
朱树算盘的珠子也停了。
朱临手里的水壶悬在半空。
朱玉抬起眼,看了看他,然后慢慢把凉茶推到他面前:“路上喝。”
天曜没喝,他接过杯子,又鞠了一躬。这次更深。
戴芙蓉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两碟糕点——桂花糕和绿豆糕,用荷叶包着。“带上,路上吃。”她把荷叶塞进他手里,眼睛红红的,却笑着,“常来啊,山上的茶永远给你留着。”
天曜点点头,退了几步,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挥了手,声音被风送回来:
“那我梦见自己变成星星了,还记得——”
后面被山雾吞了。
朱玉站在茶寮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弯道上,很久没动。直到夜色漫上来,他才转身,回到炕边,把那页被烧剩的灰烬用指尖捏起一点,吹进灯里。火苗跳了跳,灭了。
英烈冢方向,苟老三还活着。
他每天清晨去第七排左起第三口棺前扫灰,扫完就坐在碑旁,对着空山说话。说的都是陈平安小时候的事——说他三岁会爬,五岁会哭,七岁偷摘邻居的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风听得见。
没人再靠近那口棺。回路断了,天庭的使者再没来过。苟老三的头发更白了,但脊背挺直了,像一株被雷劈过却还活着的树。
天都通明殿,档案阁。
壬寅年秋的卷宗被重新归档,压在“仪典·补封”最底层。书吏添了最后一行注:
“星辉瑞兆,天下太平。”
无人翻到下一页,因为下一页是空白的。
锁律塔顶,石座。
某夜,有颗星亮了一下,极亮,然后灭了。
山雾从溪谷里漫上来,裹住锁律塔的半截身子。塔檐上那窝鸟雀刚孵了新雏,叽叽喳喳的,把夜里积攒的露水踩得四处飞溅。
案骨花开了一地,白的,铺在塔基下的泥土上。风一过,花瓣打着旋,有几片落在无案碑顶,被日头晒得半卷起来。
溪水还是那样流,不急不慢,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沫,又合拢,继续往山下走。朱临浇花剩下的水泼进溪里,混了一瞬,分不清哪滴是花水,哪滴是溪水。
日头偏西的时候,塔影拉得很长,横过碑林,横过石桥,横到茶寮门口,像一只手搭在那里。没人去挪它。
天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
多了一颗,少了一颗,山下的人看不出来。山上的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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