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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十三郎点点头,把碎片递过去。朱树接过来,一块一块放进布袋,动作很慢,像在安葬孩子。
最后,他扛着布袋走到无案碑前,掘了个坑,把碎片连同十二根案骨一起埋了。土填回去的时候,他蹲在旁边,从怀里摸出那本烧剩半截的账册,撕下最后一页,烧了。
灰烬被风卷起,飘进碑上的字里——二字,像收了件东西。
杨十三郎靠在塔基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石面。肋间的疼还在,但比刚才钝了一些,像伤口被土盖住了,不碰就不那么跳。他仰头看天,星星还在,那些刚放出去的魂光已经融进星河里,看不出痕迹。
远处,朱玉屋里的灯还亮着。天曜大概又睡了。
他闭上眼。
哨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起有落,像谁在试一根琴弦,试完了,就不管了。
天上一颗星亮了一下,灭了。
监礼仙官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提着朱漆匣子,匣子里是三卷帛书——仪典录、星官簿、瑞兆图。帛书上的朱批工整如新,写着“七将补封,星辉冲天,实为中兴之兆”。他路过锁律塔时,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塔顶。
塔顶空荡荡的,石座还在,但那面碎了又拼回的铜镜已经不见了。他没多想,只当是仪典结束后,有专人将法器收回天库。
他不知道的是,铜镜的碎片,此刻正埋在塔基下三尺深的泥土里。
杨十三郎亲手埋的。
他没用铲子,就用手刨。指甲劈了四个,血混着土,把碎片一片片按进坑底,又从碑林那边捧来一捧骨灰——不是案骨的,是苟老三交出来的、八百年来所有“喂镜”者的名册上,那些无名者的骨灰。杨十三郎说,他们连名字都没留下,就让他们最后同葬一处吧。
埋完,他往坑里倒了一壶酒,低声说:“别出来了。”
然后他盖上土,在上面种了一株案骨花。花是白的,根须却泛着血丝一样的红。
朱树是在后山烧的账册。
那册子厚得像砖,用油布包了三层,藏在烂柯山最深的溶洞里。朱树把它搬到无案碑前,一块一块撕,撕一块扔进火里。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半张脸都是红的。
烧到最后一页,他停了手。
那页上只有一个名字,用朱砂圈过,是“天曜”。旁边注着一行小字:“星魂未稳,勿近镜面,待其自悟。”
朱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也撕了,扔进火里。
火熄后,他捧起灰烬,绕着无案碑撒了一圈。风一吹,灰飞起来,像细碎的星子落在碑上。
他拍了拍手,对碑说:
“留着是罪证,烧了是祭品。”
天都方向,无人知晓烂柯山发生过什么。
监礼仙官的帛书送进通明殿,被归档在“壬寅年仪典·补封卷”里,一搁就是百年。至于那夜冲天的星辉,天文书吏记了一笔,后来被删改,理由是“观测误差,星官误报”。
只有锁律塔下的土,知道那面镜子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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