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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最后一天。
沈槐序去疗养院探望了爷爷,江空阴魂不散,非要和她一起。
沈老爷子如今住在锦城最好的疗养院,不必看家里乌烟瘴气的窝里斗,爷爷气色好了很多,脸颊泛起红润,枯皮也被脂肪挤着涨开,纹路都少了些。
他还和一帮子老太太老爷爷处成挚友,三三两两的,在午后喝茶晒太阳,下棋摆龙门阵,日子倒也悠哉。
见沈槐序在前台登记,一位银发苍苍的老奶奶先笑,往里招呼:“沈老头孙女儿又来看他啦。”
一传十十传百,不必她进去。
只听一声声吆喝“沈老头”“沈老头”,就晓得她来了。
沈槐序每隔一个周末都会来看望爷爷一回,步入高三,沈老爷子紧张她学习,叫她不必常来,心意他早就收到了。
见着爷爷时,不出意外,他正在围观一局象棋。他遥遥就听人念叼孙女儿又来了,忙与棋友辞别,杵着一根拐杖,到客厅里坐着。
江空在外人前很有分寸感,递上精心准备的礼盒,只送她到门口,便独自去往外间花园。
沈槐序难得舒心,也感谢他的贴心,她今天,真有话要对爷爷说。
沈老爷子如往常,亲亲热热喊着“乖乖孙女儿”,拉着她挨着坐下,先过问身体,再过问母亲、父亲,家人近况,最末问她学习如何,未来打算去哪个城市念书。
沈老爷子念重成绩。
他原先在县城也是德高望重,在镇中几十年,先后当了数学组长,教务主任,后又升任小学校长。自从进了城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名头就落灰了,不响亮了,满天下的桃李,在异地落脚生根,几十年岁月涛涛,早不见几个影了。
他与奶奶都是见过世面的,知晓自个儿对孩子帮助有限,只劝他们多念书,多读书,以后也往大城市里去。
此时问沈槐序,也是作此打算。
念书除了讲究学校、排名,地头也相当重要。
能往大城市去,就往大城市走,多识人涨点见识,才能磨人,路也宽敞。
但沈槐序一鼓作气,对他说了实话:“爷爷,我想去留学,您会支持我吗?”
做出这个决定后,沈槐序没有选择告诉父母,她先来找了爷爷。
其实她最想告诉的是奶奶。
可是奶奶已经去世了。
沈老爷子没有立即回答,昏花的眼清明了,只笑着问她:“想好学什么了?为什么要留学。”
他是不舍得孙女儿独自走远,去异国他乡,这要吃太多苦。
沈槐序垂头,眼神闪烁:“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在手心里,使劲搅着。
爷爷却笑,不计较她的答案,来疗养院这半年,他也想通了许多事,儿孙自有儿孙福。
孙女儿想,去就好了。
布满沟壑的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脑袋,他起身,手指颤颤巍巍翻起了单薄的行李箱,在重重叠叠的衣服最下头,摸出一本泛黄的存折:“这是我和你奶奶留给你念书的钱。”
爷爷手很粗糙,像秋天里纷纷落的叶,一枚卷了边的枯叶,脉络老去,叶脚薄薄只剩张遍布褶皱的皮,皱纹挂蹭她的皮肤,刺刺的,痒痒的。
他紧握她的手,将存折往沈槐序手心里塞:“密码是你生日,你奶奶从小就最疼你,她知道你爹不中用,你又是个好苗子,这份钱,早十年就给你存着,我没叫你大伯你爸妈知道,小序,无论你决定去哪,我和你奶奶,永远都支持你。”
三十八蝴蝶
沈槐序从外间出来,江空站在花坛边等她。
十月初,秋意渐浓,万叶金黄里,芙蓉独遍锦城,花朵晨时粉嫩,午后转红,风过弄影,深浅不一的红在眼底摇曳,尤为美。
疗养院的花园里也栽种了成片的木芙蓉,江空在赏花时也观察起两只蓝灰蝶,午后阳光灿烂,蓝色蝴蝶磷粉也闪亮,像蒙了层薄纱的蓝宝石,火彩熠熠。
一只蝴蝶收拢双翼,正在吸食木芙蓉的花蜜,另一只扑簌着蝶翼,绕着驻足的蝶飞。
蝴蝶是美好绚烂的代名词,如此瑰丽的造物,让其自然衰落,姣艳不过半个月,人类漫长生命的弹指一挥,便匆匆逝去。
如果他喜欢上一只蝴蝶。
大概会将她关在真空的玻璃瓶里,得以长存。
见她过来,江空问道:“老人家身体如何?”
“比之前好多了。”沈槐序说。
江空略一颔首,没再多问,向她伸出手。沈槐序稍作迟疑,垂落的手被他拉起,握紧,手指缓慢地一根根扣拢。
“psyche。”江空的声音在秋天的风里,格外轻柔:“在希腊语里,蝴蝶和灵魂是同一个单词。”
沈槐序若有所思,她目视着成双成对,翩翩起舞的蝶,据说蝴蝶求偶就是雄蝶绕着雌蝶盘旋、飞舞。
江空的话让她想起幼时看的某部动画,她说:“希腊神话里,psyche是丘比特的爱人。”
小时候,沈槐序很喜欢这个故事,深情的丘比特,美丽的公主,多么般配。而今回想,psyche即便是备受宠爱的人类公主,与神之子相恋,也要经历维纳斯的磋磨,多重磨难后,以生命为代价,才得到众神的首恳,化身成蝴蝶仙子,与丘比特永远相爱。
儿时光顾着磕cp了,怎么没看出这也是由人成神。
一个披着爱情外衣,关于阶级越迁的神话故事。
给小孩看的动画就已告诉她跨越阶层壁垒的难度,psyche再美好优秀,一切还要以丘比特的爱为基点才得以飞升,沈槐序将目光转动,定格在江空看向芙蓉的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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