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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法师指点!阿弥陀佛,可算将这尊难请的菩萨请回家去也!”
金坠浑浑噩噩,转过身去,正对上沈君迁那双清凛凛的眼睛。她满心怨气,正要寻他发泄,却见他不声不响地从自己身旁飘了过去,向慧空法师施了一礼。慧空唤住他,指着落在地上的那缕头发道:
“此乃女众道场,还请檀越收回此物。”
沈君迁颔首致歉,从怀中掏出一方汗巾裹住那缕落发。顾翁见状笑道:
“覆水难收,落发难续。沈学士不妨将这头发予了我家五娘吧!你俩终归要结发,何不趁早绾个同心结定良缘?”
君迁闻言,果向金坠走去,将那方裹着他发丝的汗巾递给她,淡淡道:“还望娘子笑纳。”
汗巾素白无饰,隐隐散着清苦的草药幽香。佛堂净地,金坠推脱不得,只得悻悻接过去揣进怀里,暗暗瞪了他一眼。
沈君迁面不改色,温文有礼地向她点了点头。金坠以为他还要生事,他却径自转身离去。顾翁忙唤住他:
“沈学士留步!你要去哪儿?不与咱们一同回府去么?”
君迁回首道:“今日只是路过,请允我就此别过。”
言毕,谦和而淡漠地向他们辞行,扬长而去。全无先前对金坠那副死缠烂打的态势,仿佛只是演完了一场戏。
宛童咋舌:“他就这么走了?亲还没提完呢!”
金坠望着那修皙身影似春风一般消失在草木葱茏的禅院尽头,冷冷道:
“那正好,我也用不着嫁他了!”
顾翁急道:“要嫁要嫁!三书六聘一大早都送到府上了,又有圣旨赐婚,他纵远在天边也得赶回来与你完婚哩!五娘快随老奴回府向相公夫人报喜吧!”
说着兀自出去开道,招呼进一大帮家仆押送人犯似的架着金坠,唯恐她又跑了。金坠呵斥他们让道,故意高声道:
“回去数数聘书聘礼是否齐全,若少一样,我可不给他第二次机会!”
宛童偷笑:“他人都追着你来了寺里,那些东西怕是只会多,不会少呢!你没见他方才看你的眼神,竟像见了活神仙似的挪不开眼,还说自己是路过呢!碍着是在佛门净地,不然恐早将五娘横抱出去了!”
金坠不搭话,冷冷道:“我今日来此出家的事是谁泄出去的?”
宛童慌忙举掌起誓:“神佛在上,我若说出去半个字天打雷劈!”
宛童自小跟着自己,金坠自不疑她。其余一众家仆面面相觑,都说他们是听顾管事的话奉命行事。金坠心想那老东西老奸巨猾阳奉阴违,沈君迁今早定也是被他招来的,唯恐公然闯进尼寺抢亲有辱斯文,便鬼鬼祟祟地躲在佛像后守株待兔,事毕又一溜烟没了影。
她不屑地冷笑一声,想到回府后将要面临的闲言碎语头疼不已,板着面孔警告众人:
“回去归回去,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一个字,你们就等着大婚当天给我收尸吧!我那准夫婿若问起来,叫他也自行了断同我冥婚去!”
众人连声唯唯,恭请五娘子回府。刚出佛堂,小尼净月追过来,将金坠先前送的那支凤蝶金钗还给她,怯怯道:
“先前不知这是宫里的东西,竟造次了,请金檀越收回吧!”
这是宫里赐她的定亲聘礼,雕在钗头的那只不会飞的金蝶便是她宿命的写照。为了逃避这命,她逃来了这里,却终究又要回到俗世的茧房中去了。
灿金尖锐的寒光刺痛双目。金坠轻叹一声,将那物重新递回净月小小的掌中,敛容道:
“宫中之物供养三宝,功德倍胜。我与法门无缘,请小师父慈悲纳受,令其转作法供,共结善因。”
净月踌躇着收下她的布施,问道:“金檀越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或许吧。”
净月撇撇嘴,悄声道:“不要回来!寺里又闷又寂寞,一点也不好……”
金坠苦笑一下,喃喃自语:“人活在世上,不管在哪里,都是寂寞的。不只是人,一花一草,一鸟一虫,都很寂寞……”
顾翁已命众人在前开道,见她迟迟不来,大呼小叫过来催促。金坠叹了口气,作别净月,如来时一般迈出不二法门,重又行经无作门、无相门、空门;怀揣着那一缕断发,重返寂照寺外的紫陌红尘。
当朝金宰执府邸矗立于开元坊正中:前邻天街,后毗御苑,西近国寺,东倚皇城;朱门紫楣,户列簪缨,地灵人杰,济济有众。
然这一切同金坠并无关系。五岁那年腊月,自感时日无多的母亲耗尽做针线攒得的盘缠,拖着病体带她进京,在金府外冒雪跪了终日。彼时老夫人尚在世,怜她母女无枝可依,破戒收容了她们。纵使那失踪多年的金家长子曾在家门前立下毒誓,此生惟愿携佳人诗剑飘零,再不踏入这“金笼子”半步。
毕竟是名噪帝京的诗礼之户,金宰执夫妇谨遵家训,待她如己出。金坠被收在府里,同族中姊妹一道吃了数载白食,以叔母之言,是她“前世积德、转世难报”的福分。即使她的生母是个乐籍出身的“下流货色”,她的父亲则是个鬼迷心窍的“不肖子孙”。
金坠生来便不曾见过父亲。母亲从未主动提及过他,金坠深知此人犯忌,也从不曾问起。后来听金府下人说闲话,讲他们家大郎昔年宁可糟蹋仕途,冒着大不韪从教坊赎出她母亲,抛家舍业同她私奔;没等女儿出生却又抛妻而去,据说是跟着一个胡姬去了西域,生死不明,沦为家族之耻。金坠暗自冷笑,心想生父虽是个渣滓,与其弟相比,倒算得上性情中人。
初到金府那年,叔父还未入阁封相,尚有闲暇燕居。下人将她母女带至堂前,叔父正儒雅随和地端坐看书,抬眼瞧了瞧她母女,随口问侄女的闺字。母亲搂着她,柔声唤出了那个明月似的小名——“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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