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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今惹了祸,哪还有闲情去赏那满园春色。轻轻拉着祖父的衣袖央求:“祖父今日陪我在藏书阁读书可好?”
老人家含笑应下,当即吩咐宫人将他惯用的天青釉茶具和沉香木棋盘都搬到阁中。
我们临窗对坐,他执卷与我讲解《茶经》。
“且泡壶庐山云雾。”
祖父从青瓷罐中取出新茶,银匙与罐沿相触出清响,“这茶须得用玉泉山水,方能激出兰花香。”
我安静地在旁煮水沏茶,待茶香氤氲时,又摆开棋盘对弈,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出清脆声响,竟让人暂时忘了外头的烦忧。
祖父接过我手中的天青釉茶盏,看茶汤在盏中回旋成涡,眼中泛起欣慰:“这庐山云雾的的茶韵,竟被你沏出了七分。”
他指向窗外被风吹落的海棠,“瞧那落英入泥前还要打个旋儿,与这茶沫浮沉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年陆羽写《茶经》时,定也经历过这般顿悟。从煎茶时的急躁,到品茗时的从容。”
他拈起棋奁中的白玉子,“就像这棋局,落子时千般计较,收官时万般放下。”
他指着我手中倾泻的茶汤,“茶汤起落恰似人生际遇,初时如海潮奔涌,继而浪花拍岸,终归落蝶合一。急缓有度,收放自如。昔年苏轼被贬黄州后写出“一蓑烟雨任平生”,正是悟得此理。”
祖父端起茶盏,吹了吹盏中的浮末。
轻声叹道:“茶沫在浮沉间释放出香气,犹如人在顺逆境之中彰显品格。王阳明龙场悟道时曾说“越是艰难处,越是修心时”,恰似这第二泡茶在滚烫中舒展的叶片。
三巡之后,茶汤已从浓烈归于清远,似在印证着棋局收官时的放手,恰是陆游“元知万事空”后的通透。
我注视着最后一缕水汽从盖碗边缘消散,忽然想起去年在灵隐寺看僧侣点茶,那时不解为何要反复击拂。
此刻见祖父将茶汤分作三巡,才明白第一巡的浓烈、第二巡的醇和、第三巡的淡远,恰似人生三昧。
侍从轻手轻脚添炭时,祖父正为我讲解《茶经》里“其火用炭”的精妙,沉香屑在博山炉里明明灭灭,将时光焙出恬淡的暖意。
直到暮鼓响起,我们才惊觉日影西斜,祖父见我眉间愁绪渐散,眼尾笑纹深如墨痕:“今日这茶,倒是比往常有味。”
是啊,所有喧嚣终将如茶烟消散,唯留内心明月清辉。
次晨我去给祖父问安时,老人家正对镜整理冠带。铜镜中映出他含笑的眼睛:“今日可还愿陪祖父去藏书阁煮茶?”
我上前替他抚平衣领褶皱,摇头笑道:“昨日灌了您满肚子的茶水,听说您半夜睡不着还在庭院里赏月散步。今日可不敢再叨扰了。”
祖父闻言朗声大笑,震得案头宣纸簌簌作响:“是哪个多嘴的这般编排老夫!”
见我抿唇忍笑,他慈爱地拍拍我的肩,“看来我们禾禾是真想通了?”
“昨日您那番话让我醍醐灌顶。”
我挽住祖父手臂往御花园走去,“今日不煮茶,陪您赏海棠去,阳光正好,合该在花树下走走。”
祖父驻足端详我的神情:“当真不勉强?”
“当真!”
我仰头任花瓣落在眉间,“本是该在阳光里放纸鸢的年纪,何苦学那深闺小姐整日愁眉不展。”
祖父闻言抚掌而笑,眼角的纹路如同绽开的秋菊:“好!这才是我家禾禾该有的模样!”
他顺手从青瓷画缸里取出尘封已久的纸鸢,“今日便让祖父看看,是御花园的海棠开得艳,还是我们小丫头的裙裾更胜三分。”
行至海棠林时,恰逢朝露未曦。
祖父驻足在一株垂丝海棠下,任花瓣落满肩头:“可知你曾祖当年最爱在此处舞剑?他说剑锋挑落的海棠,比枝头绽放的更多三分决绝。”
说着将纸鸢线轴塞进我掌心,“躲藏固然能避风雨,可你看这纸鸢——”
话音未落,恰有东风掠过林梢。
我手中纸鸢倏然腾空,金鱼形状的彩翼在碧空里游弋,尾翼拂过最高处的海棠枝头,惊起漫天花雨如雪纷扬。
祖父负手仰望着渐高的纸鸢,玄色常服被风吹起鼓动如云:“躲进藏书阁是智慧,走进海棠林是勇气。我们禾禾今日,总算两样都齐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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