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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宴那日,天还未亮,我便被娘亲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还赖床?”娘亲一边说着,一边把温热的帕子敷在我脸上,力道恰到好处,舒服得我又想闭眼。
尚宫局的人早已候在外头,捧着层层叠叠的礼服、饰、配件,站了一排。
我迷迷糊糊任她们摆布,穿上一层又一层,只觉得身上越来越沉,人也越来越清醒。
娘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几句——这钗的位置偏了半寸,那个结打得不够齐整,尚宫们面面相觑,却又不得不服气地照做。
我偷偷从镜子里看着娘亲不慌不忙有条不紊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有娘在,真好。
待我穿戴齐整,天色已经大亮。
贺楚早早便来迎我,他今日着玄色衮服,金线绣的龙纹在灯下隐隐生光,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威仪,见我出来,他目光顿了顿,随即弯了弯嘴角。
“好看吗?”我问他。
他没有答,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可眼角的笑意,已经替他答了。
元日宴设在太和殿。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长案从御座一直延伸到殿门两侧,宗室亲贵、朝中重臣、依品级依次落座,满殿衣冠济济,佩环轻响。
当我和贺楚并肩踏入殿门的那一刻,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我挺直脊背,目视前方,步伐稳稳的,这仪态是娘这几日反复教过的——走快了显得轻浮,走慢了显得拖沓,目光不能飘,也不能太硬,嘴角要微微上扬,但不能笑得太开。
“你就当自己是棵竹子。”娘说,“风吹过来,叶子可以动,根不能晃。”
我心想:我此刻便是那棵竹子。
贺楚的手轻轻托着我的,掌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们一起走向御座,走过两旁起身行礼的朝臣,走过那一双双或审视、或敬重、或复杂的眼睛。
落座的那一刻,我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抬眼看向殿中。
满殿宾客,最前面几排,是新提拔上来的那批人,鹰三坐在武将席中,身姿笔挺,面上不卑不亢。
而那几个递过投名状的文官,位置果然往前挪了不少,此刻正襟危坐,目光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
往后几排,是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他们的目光比旁人更复杂,时不时往御座这边飘,像是在揣摩什么。
最末几排,是被刻意往后放的——比如姆阁老那个远亲,他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我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想起娘说过的话:“座次不是给人看的,是让人想的,想通了,就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
此刻满殿的人,大概都在想吧。
宴席正式开始。
贺楚举杯,说了一番元日致辞——辞旧迎新,感念诸卿辛劳,愿西鲁昌盛云云。满殿臣子举杯相庆,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然后是献舞,奏乐,一道道菜肴次第呈上。
我端坐在御座上,按着娘教的规矩——每道菜只尝一箸,酒只沾唇,不能多吃,不能多喝,不是怕失仪,是怕被人看出喜好,往后被人拿捏。
这规矩是娘教的,也是娘这些年自己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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