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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光初露,辞别北冥国君与仁贵妃,爹娘、贺楚与我一行人离开了暂驻数月,承载了太多惊涛的华阳城。
马车粼粼驶出平阳城门,将巍峨的城廓与海风的气息留在身后。
我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恍惚间,耳畔仿佛又听见那句被他呵成白雾,烙在风里的承诺:“待你数到最后一粒……便是柳絮飞雪迎亲时。”
柳絮未曾见,飞雪亦杳然。时光却在烽火连天与深宫筹谋间悄然偷换,一晃眼,竟已是金桂流香、月近团圆的时节。
风里送来不知何处桂树的甜沁,丝丝缕缕,将过往的凛冽与焦灼都熨帖成了沉静的暖意。
贺楚一路护送我们至南平境内,云泽早已带人在边境迎候。
他的笑容温润如旧:“一路辛苦,成平那小子听说你们回来,一大早就嚷着要跟来,却被师傅按着温书,气得直跳脚。”
话音才落,身后马车的帘子撩起,成平探出脑袋,眼里亮着雀跃的光:“爹!娘!姐姐!我可没逃学,是我温完书,师傅准我来接的!”
一行人笑语相伴,不久便到了云外居。稍作整顿,复又聚于中厅时,清茶已沏好,点心温热,满室皆是熨帖的香气。
爹娘的意思:婚事既定,诸般礼仪筹备需时,我便在云外居小住,一则静心,二则……多陪陪他们。
“八月里月色最好,”娘亲挽着我的手,声音温和,“你便在云外居过了中秋,我们一家好好聚一聚,赏月吃饼。”
她顿了顿,看向身旁的贺楚,笑意更深,“至于迎亲之期,我与王爷商量了,八月十八,正是极好的日子。贺楚,你看如何?”
八月十八,不过二十余日之后。
贺楚闻言,目光立刻投向我,眼中那簇自宫宴起便不曾熄灭的明亮期待,倏然更盛。
他看向我爹娘,郑重行礼:“八月十八,甚好。”
可当他目光再度落回我脸上时,我清晰地看见,那深邃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不舍。
云泽在一旁静静看着,此时方温声开口:“日子定得恰是时候,中秋团圆,十八迎喜,中间这些时日,正好容成平好好替他姐姐添箱。”
成平立刻从娘亲身边探出头来,认真附和:“正是!我给姐姐备了好礼,现在不能说!”
说罢又悄悄朝贺楚眨眨眼,一副“我懂你心急”的调皮模样。
贺楚被成平逗得神情一软,眼底那丝不舍,终是化开,变成了一片温和笑意。
他几不可察地对我微微颔,仿佛在说:“好,我等你。过了中秋,便是八月十八。”
爹娘将我们这点无声的交流看在眼里,相视一笑,皆是了然。
娘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禾禾,来帮娘看看,这桂花是该摘了酿蜜,还是等开了再做糕?你云泽表哥最会挑桂花,成平嘛……最会吃。”
夜色渐浓,云外居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火,檐下石桌上,楸木棋盘已静静铺开。
贺楚与爹对坐弈棋,云泽则伴着成平围在我身边,听我说起北冥的见闻。
成平一双眸子亮澄澄的,仰着脸追问不休:“姐姐,北冥的海到底有多宽?倭寇的船真会像鸟贼那样喷黑烟吗?还有“乘风号”的拍杆——是不是比老榕树最粗的枝干还要壮?”
我拣些能说的,不会吓着他的,慢慢讲给他听。
余光所及,贺楚执黑,爹爹执白,棋子落在楸木盘上,声响清越。
起初十几手都是寻常布局,直到爹爹一子落在边角三三处,开口道:“西鲁的寒地良驹,向来是南平所缺,若能定期购入若干,于江南马政民生大有裨益。”
贺楚执子的手稍顿,沉吟道:“王爷有此意,西鲁自当配合,只是西北良驹南下,陆路必经西丹国境。”
他抬眼看向爹爹,“西丹与西鲁向来不睦,边关查验严苛,过境货物往往受阻,马匹更是敏感。”
爹爹神色不动,落下一子,“西丹……元熙……可是去年因禾禾之事在边境与西鲁那番冲突,至今仍作梗阻?”
贺楚颔:“正是此结,那事虽已平息,西丹却借此为由,严控西鲁南下商路,马匹这类军资相关的,更不易通融。
他语锋微转,“此事非一日可解,不仅关乎两国交涉,更涉及边贸格局之变,但王爷既有此念,便是一粒种子,日后机缘若至,总能有芽抽枝的一日。”
爹爹闻言,缓缓点头:“所言甚是,今日你我只落此一子,不必求一路通达。”
他执子轻敲棋枰,“江南缺马,西北有驹;西鲁需江南之物,南平亦望西鲁之资——这桩事,记下便是。”
此时娘亲端了新焙的桂花糕来,闻言笑道:“说了这半日,倒像是两国宰相在议事。”
她将糕点放在棋盘边,为他们续上新茶,雾气袅袅浮起,将她的声音衬得愈温和:“此事不必急于一时。西丹坐拥关隘,抽税历来不轻。商路若通,三国岁入皆可增益,百姓亦能得实惠——这样的局面,元熙不会看不清。”
她将茶壶轻轻放下,目光掠过爹爹与贺楚:“纵有些往日心结,于国政大利面前,也当懂得权衡。我们不妨从容一些,路要一步一步走,时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爹爹和贺楚相视一笑,同时伸手去拈盘中氤氲着热气的桂花糕,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棋盘上。
我静坐一旁,将方才对话字字听在耳中。
他们谈的是国政,是商利,是三国大势,却也将那个人的名字与心思,如此自然而坦荡地铺陈在了棋枰之上。
没有回避,没有私怨,只有立于江山之上的冷静衡量与务实安排。
西丹关隘如一道未破的势,横亘其间,边隙旧怨如一层未化的霜,覆于其上。
这一切,皆留待光阴与机缘去慢慢融通。
而那粒种子,已悄然落在十九道纹枰之间,落在渐凉的茶烟与暖黄的烛晕里。
不急不迫,不催不折,只静静等着——等风来,等地暖,等某日棋局再续时,或可长出新的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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