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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柜的话音落下时,我肩头那无形的重压骤然一轻。
“好。”我应得简短,“李掌柜既已决定,亮叔需要三日摸清暗道入口,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这三日该如何安排?”
“此地需有人居中策应,与亮叔保持通联,岛外亦需有人调度接应,备好船只、人手,以及……万一暗道不通时的第二条路。”
白狼向前半步,声音低沉:“当分头行事,岛上宵禁严密,巡更哨位的规律,属下更为熟悉。这留守之责,便交由属下。”
李掌柜此刻也已敛起方才激荡的心绪,低声插言:“往东五里,临海峭壁之下,有一处废弃的验潮房,乃前朝所遗,半陷于岩隙之中,极为隐蔽。
若说既要了望岛上动静,又能随时从海上撤离,那里,或许是个去处。”
我点点头,有个固定的隐蔽据点,远胜于在林中盲目流动要稳妥。
“就这么定。”我迅决断,“白狼,你携三日之需,潜往验潮房。亮叔若有所得,便在废弃的盐场烟囱顶放置三块白石,你只需远观,非万不得已,绝不近前接触。”
白狼沉声应下:“明白。”
我转向李掌柜:“这三日,药铺务必一切如常。”
“老夫晓得。”李掌柜郑重点头。
“我即刻离岛。三日后子时,我会带船于黑礁峡外围等候,见三次萤火为号,便抵近接应,若至寅时未见任何信号……”
我顿了顿,看向亮叔,“我便当你二人已失其约,或将启动备用之策,强攻西侧旧码头,制造混乱,为你们争取一线生机。”
话至此处,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这一套“隐匿”、“联络”、“接应”与“强攻后手”环环相扣的计划,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
李掌柜深吸一口气,眼中浮现出一丝近乎锐利的光芒:“老夫既已赌上残生,这三日,便陪诸位赌到底。”
没有更多言语,我与白狼转身没入浓墨般的夜色里。
与白狼在旧街边缘无声分别后,我并未立刻向着来时的海岸潜行。
相反,我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与“鬼见愁”截然相反的岛屿东南方向,悄然移动了一段距离。
这是必要的误导,若岛上暗哨察觉异常,追踪的绝不能直指真正的撤离点。
我在一片废弃的菜畦附近故意留下几处略显仓促、指向东南的模糊痕迹,又在一处干涸的沟渠旁,丢弃了一片从衣角撕下的深色布条。
做完这些,才折返方向,朝着记忆中来时的岩壁浅滩迂回靠近。
回程的路,凶险未减,耳中捕捉到的每一声枝叶异响,远处飘来的每一句模糊人语,都让心弦绷至极限。
曾有两次,巡逻队伍的火把光亮几乎舔舐到我藏身的暗处,我只能将身体死死压进断壁残垣的阴影里,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当我终于潜回那片“巴掌大”的浅滩时,潮水已将大部分滩涂重新淹没,只留下最高处一点立足之地。
没有停留,我迅找到埋藏水靠的位置,将其重新裹在身上,深吸一口咸腥冰冷的空气,再次滑入汹涌的海水。
回游的路径因是顺流且已知晓暗桩位置,比来时稍显顺畅,但那刺骨的寒冷与水下绝对的黑暗所带来的压迫感丝毫未减。
当我终于从“鬼见愁”裂崖下那片狂暴的水域中挣扎而出,看到前方海面上那艘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静静悬停的小船轮廓时,紧绷的心弦才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脱力的虚软。
阿海有力的手将我拽上船,周大锤立即调转船头,小船如同一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没入雾霭之中。
直到远离黑礁峡数里,确认没有任何船只跟踪,我们才敢点起一盏遮光的微弱气死风灯。
“如何?”阿海一边递过来准备好的厚毯,一边压低声音急问,眼中满是关切。
我裹紧干燥的厚毯,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将岛上所见——盐场废弃、亮叔转移至药铺地室、李掌柜的犹豫与最终决意、以及三日之约——尽可能简洁清晰地告知他们。
听到李掌柜愿意离开,阿海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周大锤也闷声说了句“好”。
但听到亮叔需三日确认通道入口,且白狼独自留守策应时,两人的脸色又凝重起来。
“三日……岛上变化莫测,白狼兄弟孤身一人,风险太大。”阿海眉头紧锁。
我目光沉了沉,他说的每个字都压在心头最沉的那处,我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话音已稳,“我们需做的,是相信他们,并准备好接应的一切,船只要最快最稳的,另外……”
我看着黑礁峡区域:“大锤,这三日你带人,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把黑礁峡外围的水文、暗哨再摸一遍。
尤其留意除了已知的“空隙”,是否还有别的破绽,或是能临时强攻、制造混乱的路径。
阿海,你负责调度接应船队,准备强攻旧码头所需的武器和人员,以备不测。”
“明白!”两人肃然应命。
小艇朝着台州港的方向疾驰,我回头望向身后,森林之海孤悬的轮廓已模糊不清。
我深深吸进一口带着咸腥的夜风。
白狼隐于废弃的验潮房,如同蛰伏的独狼;亮叔穿行于岛内的阴影,试图追寻那一线生机;李掌柜则需在药铺的方寸之间,维持着危险的平静。
而我们,必须在三日后的子时,如同一支精准的箭,抵达约定的位置,将他们从这片正在收紧的铁幕中,带出来。
这三日的等待,比夜探森林之海更为煎熬,一切都已就绪,却又仿佛一切都建立在流沙之上。
无法窥探的“三日之内”,岛上每时每刻都在流动,人心会变,局势会变,一个小小的意外,就足以让所有精密的谋划全盘倾覆。
亮叔真的能找到并确认入口吗?李掌柜能否在最后关头稳住心神?白狼的潜伏,真的能一直不露痕迹?
无人知晓。
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将自己化作一枚棋子,在浓雾笼罩的棋盘上,朝着认定的方向,押下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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