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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娘亲提议:“今日不如我们往平阳城里走走。十几年未见,也不知这座都城究竟有何变化?”
于是我们一行五人轻装简从,悄然出了宫门。
行走在平阳城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上,两旁的商铺并不算少,只是大多数招牌上的金漆已然斑驳,门面也显出了几分破败。
“这平阳城,”贺楚走在我身侧,声音低沉,“倒是比我想象中……安静许多。”
他说得委婉。这哪里是安静,分明是萧条。
街上的行人算不得多,且大多面带倦容。偶有马车驶过,那形制样式,也还是几年前的老样子。
本该是最热闹的早市,如今也只零星摆着几个摊位,售卖的不过是些本地常见的菜蔬,品类寡淡,远不及南方城镇市集的丰盛琳琅。
我心中暗忖,这或许是大战方歇、难民流离的后遗症。
目光所及,却未见预料中忙碌重建的景象——没有官府组织民夫清理整顿,也未见施粥赠药的官家棚子。
按理说,即便处境艰难,百姓眼中也该有几分重整家园的急切与忙碌,而非如今这般……全无生气的麻木。
爹爹走到一处茶摊前,望着那与记忆里毫无二致的粗陶茶碗,轻轻叹了口气:“连这铺路的石板都未曾变过,这座城,倒像是被时光遗忘了。”
娘亲走在最前面,目光掠过两旁街景,眼神复杂。这里的一砖一瓦像是无情地印证了北冥这十几年的停滞不前。
她在一家关张的老字号铺面前停下,手指轻抚过门板上早已褪色的年画痕迹,若有所思道:“城池未变,是幸事,说明未有战火摧残。但民生依旧,甚至更见凋敝,却非君王之福了。”
她回过头来看向我们,“这座沉睡的城池和人,终有一日需要被唤醒。而唤醒它的契机,或许就藏在这些被忽略的细节里。”
爹爹在一旁点头接口道,“我记忆中的北冥,往日富庶多半倚仗近海之利。捕捞鱼虾贝类,晒制成干货,运往内陆各地贩卖。
过去还曾长期向南平各地供应珍珠饰品,在南平一度颇受追捧。”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海盐更是北冥多年来重要的财政支柱。可惜这些年来,除了这些祖辈传下的产业,少见有新的营生。
反倒是近年倭寇屡犯沿海,连这些根基产业,也日渐凋零了。”
云泽在一旁频频摇头,眉宇间难掩失落:“这与我母亲描述的平阳城实在相去甚远。想来她说的,该是她幼时记忆里那个繁华鼎盛的故乡。”
他环顾四周,语气低沉,“说句实话,眼下的平阳城,怕是连宁城一半的繁华都比不上了。”
贺楚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沉静下来:“不过,眼下也并非无药可救。倭寇之患既已暂缓,可先开放部分沿海滩涂,准许渔民捕鱼——冬鱼正肥,能解燃眉之急。
待来年开春,再着手贝类养殖与采集,饥荒问题或可缓解。”
他语气转沉,继续说道:“官府也应组织流民,恢复海盐生产、修缮港口。这不只是赈济,更是重建财政、重启贸易的根本。”
娘亲微微颔,“就如我们方才路过的“陈记绸缎庄”。若朝廷能减免三成市税,平阳城何止一家老店复苏?十家这样的铺面兴起,便是数百户工匠的生计。”
爹爹在一旁低叹,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你我所思虽好,却只怕是一厢情愿。最关键的那个人,如今心绪不宁、意志消沉。这些举措估计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也一概不会采纳。”
贺楚停下脚步,望向宫城的方向:“今日所见所闻,虽令人痛心,却也让我们稍微看清了一些症结所在。”
娘亲轻轻整理着被风吹乱的衣袖,接口道:“是啊,治国如医病,总要先把准了脉,才能开出对症的方子。”
又沿着主街信步走了一段,将商铺市井、百姓生计一一看在眼里。
日头渐渐西斜,将我们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
待回到宫中时,暖阁内已是烛影摇曳。
仁贵妃独自守在阁中,见我们归来,急急起身相迎——那眉眼间的忧色,分明已等候多时。
贺楚见她眸中忧色深重,率先开口道:“妹妹莫要多虑。眼下当务之急,是助他重理朝政。今日我们在平阳城所见,虽积弊已久,但沉疴虽重,却非无药可医。”
“可陛下今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谁也不见。”仁贵妃蹙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紧衣袖。
此言一出,众人陷入一片死寂。
“不要逼他太急,三日后便是冬至。”娘亲缓缓道,“按礼制,国君需亲往太庙祭祖。这一路上,正好让他亲眼看看如今的平阳城。”
“也只能如此了,但需安排得当。”爹爹沉吟,“若太过刻意,反倒适得其反。”
我凝视着爹娘眉宇间的忧虑,又望向仁贵妃眼中挥不去的愁思,最后目光落在贺楚紧抿的唇线与紧绷的下颌上。
他虽一言不,但那双深眸中翻涌的,分明是压抑的焦灼与怒其不争的薄愠。
这一刻,我对那位北冥国君,蓦地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不满。
这么多人为你殚精竭虑,为你奔走劳神,你呢?
却像个怯懦的孩童,将自己锁在那方小小的书房里,连面对现实的勇气都没有。
何其任性,又何其……不负责任。
也许是我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思绪,一直立于身侧的贺楚忽然伸手,借着衣袖的遮掩,修长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
他侧过头来看我,深邃眼眸在摇曳烛光里漾开细碎柔光,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安抚的暖意。
“勿要气着自己。”他压低声音在我耳畔说道,温热的呼吸轻拂过耳际。
我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他身为一国之君,竟要这么多人替他忧心,自己反倒躲起来不见人。”
贺楚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迷路的人,总需要些时间找回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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