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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安想,他对自己总是这样,无底线地纵容。甚至他都不敢主动问她准备用这一年做什么。
她何德何能。
眼泪落在唇角,声音却是如常:“过年我回家时,麻烦你签一下同意书。我准备用前半年去支教,后半年在学校旁听我喜欢的课程。”
盛佑说:“安排得挺好。你决定的事情就去做吧,只要安全就好。”
盛安挂断电话,心中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空荡荡的。她躺在林生的大床上,突然产生了一个强大的直觉:盛佑以前来过这里的。
他曾跟她一样,走过白桦林,站在杨树下,抽了一支烟。烟雾缭绕,林淑的脸在雾中朦朦胧胧地笑。她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一头黑色的长卷发,身姿曼妙。一对中年男女,在这张床上,焕发青春,犹如新生。
她不能再细想下去了。
身体终于沉重地离开了床。餐桌上放着两个已经冷掉的包子和一杯塑封豆浆,旁边还落了一张白纸条:蒸锅在橱柜下面。一把钥匙压在白纸上。
盛安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本就习惯少睡,却依然补了一上午的觉。而林生昨晚听了一晚上的题,五点起床后背了单词,还去给她买了包子,又跑去学校要上一天的课。
她沉默地走进了卫生间,用清水仔仔细细洗了把脸。卫生间的白色瓷砖虽已老旧,但干干净净,没有污垢,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擦的。局促的空间里,放着一个洗脸台,一个盛水的旧式浴缸,浴缸和洗脸台的中间挤进了一个洗衣机。马桶在洗脸台的对面,应该也是后来换过的,很新。她想,隔壁屋子的装修也应该跟这里差不多吧。
她把钥匙捏在手心里。
三十多岁的男中介到的很准时,还提前了五分钟。打开对面房门的一瞬间,盛安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乡间废弃多年的危房里。
隔壁这套房不知是多久没人住了,完全就是年老失修。墙皮脱落严重,跟被大火烟熏过似的,白里透灰,灰里透黑。厨房瓷砖里的污垢厚得可以刮下一缸油。所有的家具都老成冷战期间的破损风,又像冬日蜕皮的白桦树皮。至于马桶——盛安一眼没瞧就避开了目光。
中介瞅着眼前的小姑娘,以过来人的身份好心宽慰:“这个小区你绝对找不到新点的装修的,好好的装修谁拿出来出租啊。本来就是老城区老房子,租金便宜地跟不要钱一样,还要求啥自行车呢。这房东已经算很好说话的,你租半年他都同意,我们这里一般都是一年起租——”
盛安已经回到了走廊上:“我可以多出租金。”
有钱,爽快!中介很为难,又太渴望赚到这笔中介费:“不是租金的问题,要么考虑考虑新小区?那里房子新,房子大,安保又好,你一个女生,这种老小区不安全的……”
附近一公里内没有房龄十五年内的小区。
挥别中介后,盛安又回到了林生家。
三件待办事项,两件悬而未决,只剩一个她可以今日毕了。
她把林生昨日搬出的高一、二教科书和没有丢掉的试卷练习册放到餐桌上,按照科目一一整理。毕竟距离高考结束有两年半了,当年的很多学习记忆都是短效的。她分门别类地整理了整整一个小时,等结束后,看见金黄色的太阳刚好落在白杨树的树顶,天空一片湛蓝,地面一片雪白。是个好天气。她收拾了一下,穿好衣服,起身出门。
所有的行李都在洗浴中心,今日的房费她昨天出门前已经续好。
从有暖气的屋子里走出来,走到室外的好天气中,她打了个巨大的寒颤,头发飘抖得像只筛。
阳光很好,银行里也有小小的钱,可是零下二十度的气温也是实打实的冷。这还是青天大白日。
林生说的没错,在这种气温里一动不动呆久了,人会失温。
听说冻伤跟烫伤一样,浅度的冻伤皮肤会变紫红,深度地直接细胞组织坏死。
盛安双臂围绕胸前抱住自己,顶着阳光和寒风走去了郭家饭店。
等林生走进铁广路小区时,天已是全黑。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早上又头晕脑胀地背了盛安指定的单词。今天漫长又紧凑的上课时间内,他几乎一会拿手掐腿,一会拿手掐脸,就差拿削尖的铅笔头插进十根手指头了。蒋晓勇课间找他聊天,他眼皮都不抬,每个十分钟都睡成了死猪。铃声响起的一秒,他通红着眼,跟老师擦肩而过,去卫生间用刺骨的冷水洗了把脸,又面无表情地走回教室里。放学时,周波娜想跟他一起走出校门,他却晃晃悠悠,醉了酒似的,舌头也不听话了,路边叫了车回家。
他真是跑不动了。太困了,会出事的。
又或许,他只是想快点回家,平平安安。
当林生从出租车上出来时,盛安靠在窗台的墙边,塞着耳机,听着英语听力,看着雪。
她看见了他。
他没有戴帽子,白色的雪花落在了他黑色的发丝上,一片,两片。
从她的角度,他高大,挺拔,鼻梁英挺。
只是他看过去很疲倦,下车的时候,他的上眼睑几乎快缝在下眼睑上了。
出租车掉了个头走了。林生呼出一口白气,下意识抬头,看见他的房间,亮着一盏灯。
盛安站在柔白的灯光里,静静地看着他。
看见她的一瞬间,林生一下子清醒了。他双手捂脸,狠狠地搓了几下。
人刚上楼梯,房门从里轻轻被推开,光从屋里泄出,照亮走廊。他低着头走了上去,看见客厅墙边靠着她黑色的大行李箱。屋里弥漫着米饭的香味。餐桌上放着两双筷子、两个碗、四个菜。小鸡炖蘑菇、肉松焗双菌、冷水江鱼和三张鸡蛋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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