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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了,又嘎嘎地笑:“那新夫人还当我没认出她。在巡盐院的房顶上,我可看得真真儿的。若将她杀了,苏预,你会怎样?会给我跪下认罪么?”
“当年杀你的人是谁。”
苏预没理会他那番慷慨陈词,深浓瞳孔盯住他。
“谁?”
他忽地解开衣领,给他看脖颈上的一道深痕。
“你当年在军中教过的自刎医治之术,我给自己用上了。哈哈哈哈哈。若不是我这般金蝉脱壳,也活不到今天。”
鬼魅似地,黑真凑近了他,那些浓稠仇恨要把理智淹没。在看不到的地方抽出短刀,把刀口缓缓抵在苏预后心。
“真忘了?害死几百个台山弟兄的人——”
“是你苏总兵啊。”
兀良哈骑马,带着苏预往春熙堂的方向飞奔。天边一轮上弦月,像带倒钩的尖刺。
“大人,还撑得住么?手边没药,方才都给了颜大人了,该死。”
他边控住缰绳边往后看,苏预闭着眼睛,手捂着腹部汩汩流血的地方。
“不碍事……刺得不深。你为何不去追,救我做什么,横竖死不了。”
“放屁!”兀良哈难得骂人,发狠道:“那黑什么的,下回见到我一定还他几刀。唉大人,你可不能睡啊,醒醒,就快到公府了,嫂夫人定等得着急。”说到这他尽力要逗苏预开心,因方才那两人对话后苏预被刀子捅进去的短短刹那,他瞧见苏预脸上如死灰般白。
而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悲。
被所有人背弃、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像极了六年前他从京师回金陵时候的样子。
“嗳,大人。今天早些时你不是还说,想那什么,让嫂夫人心疼你么?这回算是应了,嘿嘿。”兀良哈干笑两声,趁苏预不注意,把眼角快流出的泪挤回去。
苏预半眯的眼听见那句话,终于挣扎着再次开口。
“别回去。”
“什么?”兀良哈愣住。
“去南大营。你的地方,借我暂且歇息一晚。”他用力按住匆忙包扎的伤口止血,气若游丝,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不能。不能让沈绣看到我现在这样。”
伍拾玖·会同馆(八)
沈绣自太医院会客走的侧门小道出去,果然看见等候许久的春熙堂马车。上车落帘,那匹认路的老马就自顾自地往宁远公府的方向走。沈绣沉下心,将背靠在车壁板上,细细回想方才种种。
那叫黑真的人、苏预的眼神,兀良哈的紧张。
什么叫“有恩有仇”?那人高个子、北方面孔,走路时悍勇的步子,都掩盖不了他军中出身的形容。看他瞧苏预的眼神,倒像是认识许久。难道他是当年台山之战冤案的幸存者?但苏预不久才刚与她讲过,说当年活下来只有他和督公。那人脸上的刀疤,难道也与当年的祸乱有关。
沈绣坐起来,下意识咬了咬指甲,眉心蹙在一起。
与从前相比,如今的苏预堪称韬光养晦,也并非会招致仇敌的性格。在金陵六年,除了被称作阉党所招致的骂名以外,多数人对他的存在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连高宪都懒得杀他。
若真的在那场祸患之后,只剩他与督公活着,能如此惦记他的,只能是死人,和“鬼”。
想起那疤脸男人的笑,她有点发冷。裹紧衣裳瞧外头,远远地听见秦淮河上的桨声,还有依稀灯影。当车头竹灯笼晃晃悠悠拐进窄巷、停在春熙堂门前时,天已完全黑了。
她将手放在嘴边呵气,又想到苏预。有他在的时候,她的手好像一直是暖的。年幼时气血亏损落下指尖在冬夜就寒凉的毛病,近来都快被忘记。
“苏预。”
沈绣轻声无意识念这个名字,心却总是跳,像要见证什么大事发生。
“万望今夜平安无事。”
刚下马车的功夫,她就往后宅走,去看杨楼月。待走近了才看见后院厢房里灯火荧荧,红纱窗里有男人倚着窗子剪灯花,不时低笑,意态风流。
沈绣停步,心想这柳鹤鸣确是个人物,就算身不在秦淮,却能把所在之处变成秦淮。看来屋里是她不便打扰的情状,她就放轻步子往回走,但房门却在这会被打开了,杨楼月笑吟吟倚在门边。脸上飞红,不是醉却胜似醉。
她对沈绣招手,说沈妹妹,既来了怎么又要走?
沈绣才停步,却不敢探头往里看。虽则杨楼月衣裳齐整,手里还捧着暖炉,但毕竟……
“唷,这不是沈夫人?屋里有我刚做的蟹膏粥,并几样小菜,桂花佛手糕,新泡的阳羡茶。未用过晚饭吧?进来吃点。”
柳鹤鸣从门边上闪出来,把杨楼月哄回去,低头时言笑晏晏。
“嗳,小楼。这边迎着北风,当心吹坏身子。”
“我又不是纸糊的。”
杨楼月白他一眼,语气不知比从前活泼多少,面色也鲜活。沈绣如今才知道她是怎样的美——灼灼桃花,耀人眼目。
沈绣想摆手,但肚子咕噜叫了声。两厢安静后杨楼月笑,把她扯进去关上了门。
屋里暖和,多半是因暖色被褥与明光皑皑的灯烛。那张八角矮桌原先不起眼,如今铺上了红绒布,放着满满的菜饭。沈绣道了谢坐到桌边拿起筷子,沾了点汤饭尝了尝,就嗯了声说好。杨楼月高兴起来,又给她夹了半碗:“常州菜与苏州有些像的,你定吃得惯。前些日子我没力气去后厨……”
说到这她瞟了眼柳鹤鸣,见他满脸的愧疚,也就没再说,手按在他膝盖上声音婉转:“柳哥哥倒是偷着给我送了几回吃食与日用东西,也不怕给高宪的探子瞧见,将你手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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