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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老那边,可有新动静。”
金绽咬牙,把脸撇到一边,思前想后才愤愤开口:
“那帮老不死的狗贼!昨夜我按督公的吩咐,将那巡盐院的官儿留下审了,果然督公记得没错,他当年是徐樵的门生。蛇鼠一窝!若他真递了折子上去,岂不是要将罪名都加在督公头上?不如直接将他……”金绽看向榻上的人,努力按捺住将出口的话。
“不可。”太监瞥他一眼:“你这易冲动的毛病,也该改改。若下回再出岔子,便自生自灭罢。”
金绽脸一白,就跪下去叩头,叩得身上金银珠宝哗啦哗啦响。太监喟叹,绕过他走下矮榻,抖了抖身上的衣裳。
“颜大人在哪儿呢,我去瞧瞧。让你好生伺候着,没又整得人缺胳膊断腿的吧。”
金绽摇头,光滑金砖地上映出他疑惑中带着思虑的脸。
“说来奇怪,那人软硬不吃,唯独我拿出他当年中举时写的文章,他倒哭了,说什么文训无能,愧对社稷愧对百姓。”
太监不说话,从火者手上接过暖炉,就往后院走去,回廊中飘着他的自言自语,却有些寥落。
“颜大人天生天养,心如赤子,难得。”
伍拾柒·会同馆(六)
织造府的回廊清幽,弥漫佛手香椽的味道。太监往前不疾不徐地走,后头没人敢跟着,只有那只虎斑大猫从锦帘里窜出来,喵了声,跟在他后头。
他穿过几个垂花门,走进狭长过道,高墙在两侧矗立,隔住外头的声音,越走,人声越稀少,慢慢地血气从远处飘拂而至,直到前头出现几个老宦官,眼睛接近全盲,提溜着灯笼游魂似地侍立两侧,听见太监的脚步声,才惊慌低头,让出条通路。
前面那狭窄过道两侧污秽纵横、深不可测。如果说织造府外边是天上人间,此处就是幽冥地狱。
乌靴鞋面干净,踩在地上染了血水。太监站定,把猫抱起来,复又往前走。老宦官们就提灯跟着,远远看去,仿佛黑无常后头跟着无数的鬼。
他眼睛一个个扫过牢房的门,直到某处才停下。这里比剩余那几个略干净,里头也只一卷草席、一个饭盆、一个便溺用的夜壶而已。里面的人倒浑然不顾,就在那草席上摊开手脚酣睡,呼噜打得响。他把官袍脱下整齐叠在头底,仅穿着白布中单官服内衬衣服,沾得全是草渣。
太监回身,老宦官就立即颤颤巍巍走上去,掏出一串钥匙一个个试,哗啦哗啦声响也没把里边的人吵醒,直到铁门吱呀打开,颜文训才打了个哈欠,抬起眼皮。
“颜大人,昨夜受苦。”
太监笑容和煦,看颜文训盘腿从草席上坐起,手搭在膝盖两边,做禅定姿势。
“颜某在此处待着甚好,倒是什么风把督公给吹来了。”
“织造府牢狱简陋,自然比不上诏狱。”太监风轻云淡:“颜大人见过世面,晓得此处不过是吓吓地方上的刁民。”
“我看你这处,刑具比诏狱是差了些,胜在有人才。”颜文训拍了拍膝盖,笑:“昨夜熬到三更,金公公才掏出我当年写的文章与奏疏,害颜某险些老泪纵横。那东西,按例该封在内史库里,永不见天日。我今瞧见,倒像是上辈子的东西。”
“金绽说颜大人哭了。”太监摸猫,低眉问他,很好奇似地:“真的?”
“督公。”他笑:“往边上稍稍,挡了我的光。太阳,要落山啦。”
“放肆!”铁栏杆外老宦官尖声,却在太监回头看时住口往后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太监等其余人都退下了,才和颜悦色开口:“颜大人早年是阁老门生,对么。那年春闱你是二甲赐进士出身,却因做了篇暗讽太祖《大诰》滥用刑罚致使民不聊生的赋被下狱,择期处斩,是徐樵保了你。然自那回之后,你仕途从此坎坷,何处不招人待见,便被派去何处。”
“刑部也算不得太差。”颜文训又笑:“我年幼时在会稽长大,吃惯了梅干菜。京师只有刑部,总有梅干菜吃。”
太监也笑了几声,猫的玳瑁色眼睛在黑暗中分外亮。
“颜大人,你八岁通读经史,十岁学《易》,先师是江西大儒。当年你初中举时登嵩山,在玄通寺墙上题过诗——不陟高寒处,安知天地宽!”“不陟高寒处,安知天地宽“句,原出自明末状元梁应龙,此处引用。
他逼近颜文训,居高临下,眼神悲恸:“我当年还是个六品小宦官时,随先皇登嵩山,见过你那手字,极好。”
寂静。许久后,颜文训声音干涸。
“字写得好,有什么用。”
“保不了百姓、救不了社稷,大厦将倾,苟活而已。阁老就算倒了,还有高宪,高宪之后,还有你。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真要紧的事,却一拖再拖,无人在意。庙堂之罪,万民承之!”
太监愣住了,他抱猫的手发着抖,猫就喵地一声窜出去,钻过铁栏杆,几下跳到高墙上走了。
“你说什么?”
颜文训没理他:“好话不说二遍。”
太监走过去,弯腰低身握住他肩膀,力道之大,几乎把他提起来。颜文训没料到他有这样的力气,仓促间也就站起。
“最后几个字,再说一遍。”太监眼睛圆睁。
颜文训反应了会,迟疑道:“庙堂之罪,万民承之。”
“谁,谁教你这么说的?”太监厉声,眼角泛起血丝:“说!”
颜文训也被吼得一怔,继而神思飞速,忽地他像想起来什么,眼里先是惊讶,接着是恍然大悟,最后是觉得荒唐、和悲悯。看着太监大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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