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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你退了,我才寻借口去医馆。看痴病只是幌子罢了,见人才是真的。”年轻道士依旧笑容浅淡:“苏总兵先是儒士,后是忠臣良将。我乃一将死之人,见死不救,不是良医之行。”
苏预将刀搁在桌上,眼皮都没抬。
“口蜜腹剑,我看殿下康健得很。”
那人笑了一下,接着自嘲道。
“南边过来许久,还未习惯这称呼。”
“甲申年我在贵州卫所。”苏预突然开口:“见过一个王爷,或说,是个罪人。”
窗边人安静了,眉心忽地皱起,像被摁住七寸动弹不得。
“太祖时征安南,迁桂民三十万,填贵州卫所,并以广西俍兵两万,充做军户。其人勇武,善用长牌砍刀,亦经飞檄征调。”俍兵,也作狼兵,是指明代主要分布在广西西北部以及贵州南部部分地区的壮、瑶、苗等民族武装(以壮为主)。明朝中后期倭寇时常侵袭,明朝一面以俞大猷、戚继光率官军前往征讨,一面又征调广西俍兵、湘西土兵到东南沿海参加抗倭斗争,广西狼兵的组成除俍人(壮族)以外,还有苗族在内。苏预说得缓慢:“那批军户,原是良民。《大诰》有令,军户不得转为良户,父死子继,世代参军。故而路上逃跑者甚多。后此时为当朝所知,逃民六千余尽皆下狱,三千首犯全数腰斩。”
“那年我亲眼见监斩场上血水漫过靴底,刽子手刀口卷了几百把,最后如砍瓜切菜。”
“别说了!”对面人压低嗓子,几乎是吼出这句话。
“这就听不得?将来还有更听不得的。”苏预笑得淡漠:“彼时被封在贵州卫的藩王是太祖第十九子,随军征过瓦剌,有战功,会蒙语和回文,深受倚重。但偏于此时上书陈情,言称天下初定,需休养生息。此话触了龙颜,下诏将那位藩王也腰斩,其子孙废为庶人,流放岭南。”
窗边人不言,手指甲几乎抠进窗棂木框里。
“阮监眼毒,他是看中你心里有恨。我若是没猜错,他是在岭南找到你,给你编了个新身份,要你装傻充楞,认到宁王名下。那宁王先年已六十无所出,从前又贪色,由不得不信你是他的外生子。”苏预停顿:“虽都是藩王,宁王与乃父样貌酷似,命运迥然。若我当年不在贵州卫所,便也被你骗了。”
道袍下的人竭力稳住自己,声音像是来自九泉之下。
“阮监想扶我做傀儡,继承宁王之位。”
“他不是要你做宁王。”苏预反手把刀放回去,声音也低。
“他是要你做天子。”
啪嚓。
窗棂边的木框发出轻微碎裂声,道袍下的手颤抖不已。
“与其说,阮监是个置生死于度外的疯子,不如说”,苏预看着年轻人如坠深渊的表情,眼中闪过悲悯。“如今的京师朝堂,没有不疯癫之人。”
“若不成,我还能活么。”年轻人苦笑。
“你想活么?”苏预抬眼。
他犹豫,继而开口:“众生如煎,我心实苦。”
苏预淡淡:“殿下慈悲。”
对面摇头:“我是无能。无能之人,才以慈悲为退路。”
“明日黄昏时,北镇抚司都指挥使高宪做寿,你去找他。”
苏预抬手,把窗棂边坏掉的木头扳下去,留下一句话,就把对方关在外面,上了窗闸。
“要让他信你。如今唯高宪制得了阮监。”
窗前人没走,黑暗中,声音闷闷。
“只是若我事败,怕牵连大人。”
苏预在一片沉黑中闭眼,语调淡然。
“无妨。”
“我的福气,也已享够。”
第二日,入夜,纱帽巷内,朱紫盈门。
穿过第二进院落,黄金鸟架上站着只海东青,几个穿绯袍的围着那猛禽赞叹,花影浮动间,衣裳单薄的歌伎由童仆引着来来去去,香风浮动,男女们互递眼色,意马心猿,等月亮升上脊兽,花厅里才远远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两个神女般的姬妾,挽着一位身躯笨重、年届七十的老人从后堂进来,那老人服色是朱红,坐地蟒在前胸盘踞,玉带沉甸甸绕在腰间,提都提不动。
“高指挥使万寿无疆!”
“爹爹万寿无疆!”
前排十几个穿绯袍的大官齐身下拜,带头的先叫了爹,后边的几个脊梁骨窜起寒意,就比着赛地喊起爹,此起彼伏,震得海东青扇了扇翅膀,厉叫一声。而那爹声络绎不绝的人群两侧,赫然站满两排穿鸦青洒金曳撒的番子手,全是身高七尺往上,腰佩绣春刀,眼神带着冷冷嘲讽,瞧着那些唯唯诺诺的文官。
而在门外,此时刚停住辆素朴马车,先下来的是两个样貌清俊的人,前面的是柳鹤鸣,后面的是苏预。再接着是个挽道士髻抱古琴的,眉心一颗红点,姿态落拓潇洒。三人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没递拜帖,竟也无人阻拦。
花厅里已经开了宴,推杯换盏嬉笑阵阵。柳鹤鸣把扇子打开,对苏预挤眉弄眼:
“瞧瞧人家锦衣卫的排场。金陵这么大,竟能装得下一个督公,一个高宪。”
苏预没理他,挽袖瞧身后。柳鹤鸣觉得无趣,回头又对抱古琴的狎昵道:“殿下,您会弹《广陵散》,小的可真没想到。”年轻道士没理他,微笑,目不斜视。
柳鹤鸣哀叹:“苏大人,咱回去吧。前儿个险没把我喝死,今儿又继续喝。我再长袖善舞,也舞不动啊。更何况上回是明着督公请高大人,这回可是先斩后奏,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妒我风流倜傥诗名在外要早早把我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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