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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处安静得诡异,而大堂上,坐着个穿三品官朝服的人,冠戴齐整,眼睛圆睁,心口位置是枚箭,深入几寸,劲力强大,甚至扎穿黄花梨椅背,把人牢牢钉在那里。
脚步声从后堂响起,两个官,一个皂隶。皂隶手里托着盘子,用红布遮住。前边走的官身穿绯袍,与堂上死去的人品级相同,孔雀补子。但衣服略旧,远没有死去那位身上的新。
“刚到,就瞧见这个。仵作来瞧过,人是两个时辰前死的,约略是鸡叫前后。”
“南京官场就是如此么?”绯袍的人束手背后,瞧着堂前,冷笑一声。“我还不如回甘州种地去。”
“颜大人怕了。”后边的人将襕衫袖口挽起,走到堂上,掀开死者眼皮看了看,又低下头去,仔细查看箭柄,继而看向皂隶,对方就端着红布盘子上前去,掀开,里边是套刀具,形制不同,奇形怪状。他挑了其中一个制住伤口,须臾间箭簇被拔出,沾着已变为暗红的血。皂隶吓得闭眼,当啷一声,箭簇就落在垫着白麻布的盘子里。
“和张贡生死法一样,也是苗人的箭簇。”
他用皂隶递过来的手巾将血擦干,而绯袍的官眼神已经落在那盘子上。
“苏微之,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处置伤口的手艺,倒是长进不少。甘州肃州两地的军中还常讲起来,说苏总兵的刀比麻药还快,上阵杀敌卸甲救人。不承想你倒真回来开医馆了。”
“颜大人见笑。”苏预又回头看死者,抬手把他眼皮合上了。而就在死的人眼皮落下之时,身后画梁上有轻微窸窣,似有人笑声,极微小,但任谁听了,都会脊骨寒凉。
他立即抬头往梁上看,却什么都没看见。绯袍的人注意到他动作,也警觉抬头。
“瞧见什么了?”
苏预不动声色。
“没什么,鸟雀而已。”
两人踱步出大堂,走过成排的箱笼,漆了防水的桐油,在夕阳中黑得发亮。箱口贴着明黄封条。颜文训注意到他视线,摇头叹息。
“都是盐钞。”
“今年两淮水患严重,运河水道被冲垮数条,船行数里就要换水路、换船,南边的粮都运不到京师,盐价腾贵。御令下来,要查囤积盐钞的富户,年初已将几百口人下狱了。”
“这调职的令也来得蹊跷,限我三日之内从扬州往金陵。刚来,这上一任就死在堂上。这是要给我下马威啊,告诉我,金陵的事,我管不了,也别想管。”
颜文训把文雅的胡须往上捋了捋,饶有兴味。
“可惜颜某是刑部出来的,这促织斗得越欢,我瞧得越起劲。若是斗残、斗伤几个,就更好看了。”
苏预不露痕迹地皱了皱眉,对方未曾察觉,还拍了拍他肩膀。
“嗳,明朝休沐,你我出去打猎如何?听闻这一带有野鹿,滋味甚好。我还带了好酒,甘州红曲!”
他只收拾好刀具,头也不抬。
“盐钞关系南镇抚司,朝中有此调令,便是晓得南京要出乱子。若是你也镇不住,下边的州县闹将起来,纵使暗处的人不杀你,上头也要拿你。”
“晓得晓得。”对方甩袖。“何必讲这些扫兴的话。这‘酷吏’的名头我既来,便给它坐实。什么高指挥、阮督公,敢打我的主意,我定先断他的腿。”
苏预闻言,终于有点笑意。
“颜文训,京师六年,你倒是半点未曾长进。过刚易折,万事小心。”
“权当是夸我吧。”对方此时终于得空,上下打量他。“倒是你,苏总兵。六年不见,无事不送书信给我,过去一月却连写三封,说箭簇与假盐钞这类芝麻红枣的闲事。怎么,想被上头起复了?若真有意回来,我明日就写折子,就说颜某要回乡种地去,这巡盐部院的肥差便交给你!”
“信口胡沁。”苏预整理袖子。“时候不早了,告辞。春熙堂还有琐事待我回去。”
“是有佳人等你回去吧。”他身后的人语气艳羡:“还是有个爵位好,回乡便能娶上夫人。看看我,刑部干了十几年,回家狗都嫌我晦气。”
“嗯。”
苏预根本没否认,反倒嘴角扬起,身后的人更气了,对他指指点点:“有夫人了不起?你小子,你以后别上我巡盐院的门,瞧见你就心烦。”
“又不是我要来。”苏预对他行礼就走,颜文训甩袖子:
“滚滚滚。”
但此时天光掩去最后几抹红,天幕重重垂落,铺开无尽的黑。他心头忽地涌起不祥预感,就听见后院里传来惨叫声。
那声音划破暮色中的夜空,凄厉、不安,惊起檐前鸟雀。
两人立刻往声音传来的后院狂奔,大袖在风中飞舞。苏预跑得更快几步,穿过回廊和仓房,跑过昏沉阴暗的回廊,终在一间虚掩着的暗室前停住脚步。
门一推,就开了。吱嘎作响,灰尘落下,他瞧见屋里的人盘腿坐着,身上衣裳七零八落,左手哆嗦捧着右手,右手食指被斩断,脸上用毛笔写着“阉宦”两字,而人已昏死过去。地上铺满盐钞,甚至还有几张在桌上摞起,高达房梁。门开时震动,盐钞就雪片似地落下,落在血泊中。
就在他们推开门之际,苏预听见前院里也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而是一群。无数杂沓声响伴随马嘶,接着是佩刀的人奔过来的声音,速度之快、时间之巧,巧得像个布置许久的局。
他起身回头,瞧见门口站着、气喘吁吁的人。在前边的是戴檐帽的年轻男子,遮住眉眼看不分明,后边的人不用问也知道,那身蟒袍就是让他横行无阻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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