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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结束后的第三天,于龙把自己关在基金会那间租来的小办公室里。墙上贴满了进度表,桌上堆着厚厚的票据,李娟带着两个财务志愿者已经核对了整整两天账目,眼睛都快看瞎了。
“于哥,你看看这个。”李娟把平板推过来。
屏幕上是条银行转账记录。时间:慈善晚宴当晚九点四十二分,方远达刚说完话那会儿。金额:五千元。汇款人:匿名。附言栏里只有五个字——
“给孩子买糖。”
于龙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五千块在账面上毫不起眼,比起方远达的五百万、陈老的一百万,这笔钱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五个字像根针,不声不响扎了他一下。给孩子买糖。不是“支持项目建设”,不是“略尽绵薄之力”,就是买糖。就是最朴素的、最直接的、一个人想把兜里所有的糖都掏出来塞到孩子手心里的那种心意。
“能查到是谁吗?”
李娟摇头:“匿名转账,只能看到尾号。”
于龙把尾号记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查——也许是那五个字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不忍心让它沉在一堆数字里。
他去了银行。经理认识他,帮忙查了尾号对应的账户信息,打印在一张小纸条上递过来。于龙低头一看,愣了。
程建国。八十二岁。
他站在银行大厅里,脑子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程爷爷住养老院,一个月退休金刚够交床位费和买药。五千块——他攒了多久?
于龙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当天下午就开车去了养老院。
程爷爷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半敞着。于龙敲了敲门框,里头传来老人沙哑的“进来”。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靠墙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边摆了张老式书桌,笔墨纸砚摊着,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程爷爷坐在桌前,手里捏着毛笔,面前铺着张旧报纸——报纸上写满了字,横竖撇捺,一笔一画,全是同一个字:家。
老人的手在抖。不是剧烈地抖,是年纪大了肌肉不受控制的那种轻微的、持续的颤。每写一笔他都要停一下,稳住手腕再落下去。笔画写得颤颤巍巍的,但骨架还在——是练了几十年书法的人才有的底子。
“程爷爷。”
老人回头,眯着眼认了两秒,脸上绽开了:“小于!你怎么来了?”
于龙在床沿坐下,没绕弯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记录递过去。
程爷爷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收住了。他把毛笔搁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被逮到的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查到了。”
“五千块,您攒了多久?”
老人不看他,眼睛望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半年。”
“半年退休金?”
老人没吭声。不吭声就是承认了。
于龙嗓子眼堵了团东西。程爷爷一个月退休金八百多块,养老院床位费扣掉六百,剩两百吃饭买药。半年——他把能省的全省了,也许是没买过一顿荤菜,也许是没添过一件新衣裳。
“我年轻时候也是孤儿。”程爷爷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三岁没爹,五岁没娘,在育幼堂长大的。那会儿条件差,冬天窗户糊报纸,夏天没风扇,饿得睡不着就使劲儿喝水。”他嘴角扯了一下,“但那也是我的家。没那个地方,我早冻死在街上了。后来国家供我念书,学了书法,进文化馆一干就是四十年。退休了,一个人,没什么牵挂——就想着,孩子们没爹没娘,总得有人疼。”
于龙站起来,拿起程爷爷的手机,打开银行app,操作转账。四千八百元,原路退回。
“小于!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程爷爷。”于龙把手机轻轻搁桌上,坐下来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还在抖,骨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是握了一辈子毛笔磨出来的。他把那只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里,握得很紧。“我收了两百。两百够买好多糖了。您的心意我替孩子们领了。剩下的钱,您买点好吃的,买件新棉袄——这不光为您好,也是为我们好。福利院将来还想请您教孩子们毛笔字呢,您得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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