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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俑的眼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起的纸灰。
凌惊鸿没有动。
她盯着符咒裂开的缝隙,只见黑气一缕缕往外渗,爬行如虫。萧砌刚才的那句话还在她脑海中回荡——“它等了二十年,就等一个能看见真名的人。”
她不信鬼神,也不信命。但她相信自己记得的事。
七岁那一年,地宫祭天,皇兄带着她看过一幅画:两个孩子,一明一暗,一个受命,一个替死。那时她不懂,如今回想起来,画中那个受命的,耳后有七颗痣,排成北斗之形。
和萧砌的一模一样。
她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针尖冰凉,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刺入了陶俑的耳后。
针没断。
反而陷进去半寸,仿佛扎进了血肉里。紧接着,陶俑脸上那层灰壳开始变得湿润,像被水泡软的纸,缓缓隆起的——鼻梁、嘴唇、眉骨,轮廓一点点浮现,显示出人形来。
云珠想喊叫,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周子陵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她死死抠着墙,阿鲁巴喉间还喘着气,手抖得连刀都握不稳。
周子陵退了半步,火把的光在石阶上跳动了一下。陶俑的头偏得更厉害了,正对着上方的台阶。
“你来了。”它突然开口,声音轻软,尾音微颤,像极了苏婉柔咽气前的最后一句。
凌惊鸿指节一紧,银针仍插在陶俑的身上。
“你是谁?”她问道。
陶俑嘴角抽动,不像笑,也不像哭。“我是他该死的那一半。”声音沙哑,“也是你该认的那一半。”
周子陵猛地抬起头:“它在胡说!”
“我没有胡说。”陶俑忽然转头,眼珠卡在骨缝里,转动时出咯吱声响,“你怕水,因为你死过——在护城河底,铁链缠身,灌了三斗毒水。可你忘了,是谁把你捞上来的?”
周子陵脸色瞬间惨白。
凌惊鸿依旧不动。她盯着陶俑的眼睛,忽然想起冷宫密道里的那六具尸体,每一具都残缺一块,却都没真正死去。苏婉柔用“七形替命”续命,靠的就是他人的残躯。
但这具却不同。
它是一个完整的。
会喘气,有内脏,还能说话。
不是替身。
是活人,被封在了陶壳之中。
她指尖一弹,拔出银针,针尖挂着一滴黑血。血不坠,悬于针尖上。
她抬起手,将那滴血抹在自己手腕的内侧。皮肤顿时一阵麻,仿佛有东西在皮下蠕动。她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翻涌而至——封后那一夜,她立于高台,龙袍加身,玉玺落印。礼成刹那间,黑影自梁上扑下来,寒光一闪,胸口传来一阵剧痛,玉牌碎裂,鲜血溅上凤冠。
那块玉牌,她贴身佩戴二十年,从未离开身。
她睁开眼,看着这具活人俑,忽然明白了。
它不是来找萧砌的。
是来找她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血——萧砌掌心滴下的那一滴。呈暗红,浓稠,像是从骨髓里榨出来的。
她将一滴血滴落在陶俑的唇上。
血刚触及唇边,陶俑全身剧震,黑气猛然向内收缩,如同被吸回体内。脸开始了变化,五官软化,皮肤泛出红润,耳后那七颗痣清晰的浮现,与萧砌的分毫不差。
“你用他的血喂我。”陶俑低笑,“蠢女人,你是在叫醒它。”
“我在确认。”凌惊鸿声音冷冽,“你到底是谁?”
“我是他。”陶俑抬起手,指向了萧砌,“也是他未曾死去的那部分。二十年前,先帝惧帝星反噬,将双生子分离——一个养于宫外,一个养于宫内。活下来的,是宫里的那个。可真正承命的,是我。”
周子陵呼吸一滞:“你是……萧砌的孪生兄弟?”
“兄弟?”陶俑冷笑一声,“我们是一块肉。他活,我死。我醒,他亡。”
凌惊鸿凝视着它,忽而问递:“那晚赏月,苏婉柔死前,镜中出现的‘真替身’,就是你?”
陶俑不答,只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她懂了。
萧砌的“七形替命”是假的。真正的替身,从来不是那些残尸——正是这具活人俑。它被封在陶壳中,埋于钦天监地底,以血咒滋养二十年,只为等一个时机:等萧砌的血滴落,等帝星动摇,等它破土而出。
它等的,不是他。
是她。
她前世是女帝,亲手镇压过一场血祭。那场血祭的核心,正是双生子献祭。
她抬起手,银针再次逼近陶俑的心口。
“你敢动,”陶俑忽然开口,“它就醒了。”
“它?”
“你知道。”陶俑眼珠微转,灰瞳映出她的脸,“你前世杀过我一次。可这一世,你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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