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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恩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将匕放在一旁,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如火。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急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那个姓元的虽然死了,可承国还没乱透。”
将领皱了皱眉,又倒了一杯酒,咕咚咕咚灌下去,声音闷闷的:“殿下,末将不明白。姓元的死了,承国没了能打仗的将军,咱们还不趁他病要他命,等什么?”
乌恩其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可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冰凉。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是茫茫的夜色,风沙漫天,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他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承国现在,”他慢慢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就像这盏灯。”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点微弱的灯火,那光在风沙中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灭,却偏偏还亮着。
“还不够。”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看着那将领,“等他们再乱一些——等他们自己打起来,打到不可开交,打到两败俱伤——”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露出森森的白牙,“那时候,才是咱们出手的好时机。”
将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还是没有完全明白。乌恩其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将领站起身来,抱拳行了一礼,大步走出帐外。帐帘落下,将风沙隔绝在外面。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乌恩其坐回软榻上,重新拿起那柄匕,在指间翻转。刀锋映出他的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笑意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种猎人等待猎物时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耐心。
他想起元熠。那个守城守得铁桶似的将军,曾经让他头疼了很久。如今他死了,被自己人害死了。承国的人,总是这样,喜欢自己杀自己人。他想起邢远,那个人贪,也怕,是一颗好棋子。
他想起沈家、邢家、顾家的那些皇子们,想起他们争来争去的样子,像一群饿狗抢一根骨头。他想起永昌帝,那个坐在龙椅上、疑心重重的老人。他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爱,只爱那把椅子。
乌恩其的嘴角弯了弯,将匕插回鞘中,放在一旁。他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笃定的笑意。
快了。等他们再乱一些。等他们自己把自己杀得差不多了,他再去收拾残局。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帐外,风沙依旧在呼啸,像是无数亡魂的叹息。远处那盏灯火终于灭了,不知道是被风吹灭的,还是自己燃尽了。
京城的天,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连日来,朝堂上的暗流已经变成了明浪,邢家和沈家的争斗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连街头的百姓都嗅到了血腥气。茶馆酒肆里,人们压低了声音议论,却又不敢多说,只说一句“要变天了”,便匆匆散了。
消息是沈贤妃传出来的。那日,她趁着永昌帝午睡,从贴身内侍口中套出了话——永昌帝要带安王顾琰去祭天。祭天,那是太子才有的资格。
自僖太子顾琮死后,永昌帝再未带任何皇子去祭天过,这是第一次。沈贤妃的手微微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让内侍退下。她坐在空荡荡的殿中,对着一盏孤灯,沉默了很久,然后提笔写了一封信,让心腹宫女连夜送出宫去。
沈崇山接到信时,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他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那些字迹在火焰中卷曲、黑、化为灰烬,然后站起身来,披上外袍,从后门出了府。荣王府里,顾琼听完沈崇山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他的手搁在桌上,指尖微微颤,方才握笔时留下的墨痕还没擦干净,在烛火下泛着暗淡的光。
“定了?”他问,声音沙哑。
沈崇山点了点头,目光沉重如铁:“定了。祭天之后,便是昭告天下。到时候,咱们再想翻盘,就没有机会了。”
顾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摘下那柄装饰用的长剑,拔出鞘,剑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将剑插回鞘中,挂在腰间,转身看向沈崇山。
“那就动手。”
沈崇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坚毅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们沈氏一族和荣王,竟然也能被逼到如此地步。
沈崇山沉思着收回了目光,严肃地点了点头。
祭天那日,天还没亮,永昌帝便带着安王顾琰出了宫。
仪仗浩浩荡荡,旌旗遮天蔽日,銮驾在晨雾中缓缓前行,像一条看不见尾的长龙。永昌帝坐在銮驾中,闭着眼睛,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顾琰骑在马上,跟在銮驾后面,穿着崭新的亲王服制,腰间的玉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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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得意,有期待,还有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消息传到沈家时,沈崇山正在堂中端坐。他听完探子的禀报,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堂下那些整装待的家丁和私兵,沉声道:“出。”
荣王府里,顾琼也翻身上马。他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腰间挂着那柄装饰用的长剑,可那剑已经被他换成了真正的利刃。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府门。叶玉娥站在门槛后面,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髻松松绾着,脸上没有脂粉,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她朝他微微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说了什么,可隔得太远,他听不见。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沈家的军队和荣王的军队在宫门前汇合,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沈崇山和顾琼对视一眼,同时挥手下令。宫门被撞开,士兵们蜂拥而入,脚步声如雷鸣,震得地砖都在颤抖。他们冲过太和门,冲过乾清门,冲进内廷——然后,便再也冲不动了。
四面八方,忽然涌出无数禁卫军。他们穿着明晃晃的铠甲,手持长矛,从回廊后、从殿门内、从假山石后涌出来,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将沈家和荣王的军队团团围住。刀枪林立,弓箭手站在高处,箭矢对准了每一个人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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