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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明筝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像是对着一团缠死的毛线,不知该从何解起。
“我会道歉的!”聂行远立刻接话,语气爽快得近乎轻飘,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明朗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加入”的惊悚言从未生,“对俞总也对途征,真心道歉,不是敷衍,你相信我。”
必要时刻的插科打诨、滑跪认错,是那两年他摸索出的、对付蒋明筝最有效的办法之一。‘认错要快,态度要好’的八字箴言他奉为圭臬,至少在重逢这么重要的日子先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再说。至于他心里怎么想,那是另一回事。
蒋明筝看着他这副滚刀肉般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他今晚不专业而起的怒火,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疲惫感覆盖。他都这么“爽快”地认错了,她还能怎么样?难道要揪着“你到底怎么想的”这种问题不放吗?只怕再追究下去,眼前这人又会自作多情,觉得她是在为俞棐“讨公道”,偏袒俞棐;那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扯不清理还乱。
蒋明筝几不可闻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刚准备开口说“就这样吧,我先走了”,聂行远却像是早已预判,动作快她一步。
他伸出手,刷拉一下,利落地拉开了身前那扇厚重的原木门。顿时,门内被阻隔的景象与声浪扑面而来,甜腻的酒香、复杂交织的香水味、震动着空气底鼓的低沉音乐、以及无数人声汇聚成的、嗡嗡作响的嘈杂背景音,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出,淹没了门口这一小片相对安静的天地。
蒋明筝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是了。她怎么忘了。聂行远从来没那么好糊弄,也从来不会真的让她轻易脱身。他一直都很会“折腾”人,用他自己的方式。
u.e的门脸看着不大,甚至有些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灯光被刻意调暗,营造出暧昧朦胧的氛围,深色的皮质沙,玻璃茶几上摇曳的蜡烛杯,空气中浮动着金钱与荷尔蒙精心调和后的气息。聂行远显然是熟客,对迎上来的侍应生略一点头,便领着蒋明筝穿过略有些拥挤的散台区,走向更里面相对安静的卡座区域。
最终,他推开一扇厚重的绒布帘,里面是一个不大但私密性极佳的小包间。没有震耳的音乐直接穿透,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经过隔断过滤后显得模糊的节奏作为底衬。深红色的丝绒沙柔软地陷进去,中间的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冰桶和两支干净的水晶杯,还有几碟精致的佐酒小食。
聂行远示意她坐,自己则熟练地拿起冰桶里的香槟,用布巾裹着瓶身,动作流畅地打开。“啵”的一声轻响,在封闭的小空间里格外清晰。淡金色的酒液倒入杯中,细密的气泡欢腾地上升。
两人并排围着那张小圆桌坐下。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香槟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顺着弧度缓慢滑下。蒋明筝没有碰酒杯,只是将身体微微后靠,融入丝绒沙的阴影里,目光落在桌角摇曳的那点烛火上,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静默而疏离。
聂行远也不催促,自顾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也放松下来,一手搭在沙靠背上,视线却未曾从她身上移开。目光如有实质,缓缓扫过她被光影柔和了的眉眼,轻抿的唇线,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线。
包间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能听见冰块在杯子里融化的、几不可闻的细响。外面的喧嚣被厚重门帘隔绝,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而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人,八年时光横亘其间,此刻却被香槟的气泡、昏暗的光线、和无声流淌的微妙张力填满。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不经意的视线接触,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被放大,染上曖昧难言的色彩。
聂行远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低低的,融在音乐底噪里。他向前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手里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穿过晃动的酒液和烛光,直直看向蒋明筝。
“八年没见了,明筝。”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门外时低沉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脆弱的静谧,“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来了。】
蒋明筝听完这话,心里只有这两个字。她抬起眼,对上男人那双掩在似笑非笑表情下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探究,有期待,或许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债主”般的、等待解释的意味。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香槟,送到唇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小口。冰凉带着细微刺激感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她将杯子放回桌上,玻璃底座与桌面接触,出一声轻微的、清晰的“嗒”声。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静寂的空气里:
“我以为,那已经是两清了。”
“你说什么?”
聂行远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带着引诱和怀旧色彩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像退潮般迅褪去,像是不可置信又或是确认,聂行远拧着眉重复了一遍:
“两、清?”
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哪怕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种蒋明筝可能给出的回答,甚至包括这种最绝情、最撇清关系的一种,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嘴里如此平静地说出来时,聂行远现自己胸腔里那股不可遏制的怒意,还是轰然窜起,烧得他喉头干。
“你认为那是两清!”
可蒋明筝接下来的话,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将他心头那簇火苗浇得滋滋作响,只剩刺骨的寒烟。
“上过床,”她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归档的旧事,“做过所有……普通情侣在那种关系里,该做的事。”
她甚至微微顿了一下,似乎给了一个极短的、让他消化这冰冷定义的时间。
“然后,分手。”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楚,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斩断一切的决绝,“我以为,这就是两清。钱货两讫,互不相欠的那种,两清。”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蜡烛的火苗不安地晃动了一下。
“你觉得我和你在一起是为了和你上床?”聂行远的声音猛地拔高,不再是刻意压低的柔和,而是带着一种被尖锐刺痛后的、不可置信的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蒋明筝!你觉得我聂行远和你在一起,就他妈是为了和你上床吗?!!”
他霍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身下的丝绒沙都出一声摩擦的闷响。桌上的酒杯被他手臂扫到,晃了晃,淡金色的酒液泼洒出来几滴,在深色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滚着震惊、暴怒,还有一丝蒋明筝无法理解、或许也不愿去深究的,类似于受伤的情绪。
聂行远的反应,其实在蒋明筝的意料之中。以他的骄傲,听到这样近乎侮辱的、将那段关系彻底物化的定义,不跳起来才是怪事。可真的亲眼看到他如此失态,听到他声音里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破防质问,蒋明筝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更伤人的反问——“不然呢?你当初难道不是吗?”——却莫名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句话太锋利,也太……接近某种她不愿再翻检的、难堪的真相边缘。此刻说出来,无异于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而且,是双向的。
她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攥到指节白的拳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将视线淡淡地移开,重新落回桌上那滩正在缓慢扩散的酒渍上。沉默,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防御。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你到底有多轻视你自己啊,蒋明筝!”
聂行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爆裂的怒吼,而是一种掺杂着痛心、不解和深深疲惫的嘶哑。他气她的“两清”,气她将那段他珍而重之、甚至反复咀嚼了八年的时光,轻飘飘地定义为一场银货两讫的交易。
但他更气,更痛,更无法接受的,是她话语里透出的,对当年那个“蒋明筝”的极端轻视。
难道在她心里,她自己的价值,就只等同于一次所谓的上床吗?难道她认为,他聂行远所有的接近、所有小心翼翼的呵护、所有绞尽脑汁的“周到”,最终目标就只是把她骗上床?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心疼。
是的,心疼。
他眼前似乎又闪回了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酒店房间里暖昧的灯光和交缠的气息,而是更早之前,天文社活动结束后,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默默擦拭望远镜镜片时低垂的、安静的侧脸;咖啡店兼职,她被挑剔的客人故意为难,却依旧挺直背脊,用清晰平稳的声音道歉并解决问题的模样;还有,在医院走廊,她守在于斐病床边,明明自己眼眶红肿,却还强撑着对他扯出一个感谢的、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那样的蒋明筝,怎么会,又怎么可以,用“钱货两讫”来形容自己生命中或许为数不多的、试图靠近的温暖?
那唯一的一次,生在他们“交往”一个月后。不是什么纪念日,也没有浪漫的告白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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