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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张歪斜的桌椅散落在各处,有些桌腿已经断了,用石块垫着勉强保持平衡。椅子大多是用废料拼凑的,有的还保留着原本的钟铃碎片或祈祷文木板。墙角堆放着一些破损的木箱和酒桶,散出酵液的酸臭味。
墙壁上挂着一些奇怪的装饰——那是各种被撕毁的祈祷文、破碎的念珠、断裂的钟铃链条。它们不是作为信仰的象征被挂在那里,而是像战利品一样被展示,或者说,像是对信仰的公然嘲讽。
天花板很低,由参差不齐的木板拼成,有些地方还在渗水,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面的泥浆里,出单调的滴答声。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压抑而浑浊的气息,混杂着酒精、汗水、泥土和绝望的味道。
吧台是整个酒馆中相对完整的部分。它由一块巨大的、可能是从某个废弃建筑中拆下来的石板制成,表面布满刀痕和液体留下的印记。吧台后站着一只体型庞大的甲虫,它的外壳呈暗褐色,布满如同蛛网般的裂痕,看起来随时可能碎裂。
这只甲虫的一只复眼已经瞎了,眼眶处是一道可怖的疤痕,像是被某种利器挖去的。另一只复眼则用一种审视的、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的目光打量着大黄蜂。它的触角断了一根,剩下的那根也折成了奇怪的角度。口器边缘有几道深深的裂痕。
这是一只经历过惨烈战斗的甲虫。但它活了下来,并在这个灰色的地带开了一间酒馆。
甲虫老板沉默地注视着大黄蜂,良久,才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又一个朝圣者。
他的声音像是用沙石摩擦出来的,粗粝而刺耳,但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间百态后的淡然。
上面没你想的那么好,小家伙。他继续说,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来这里的样子。
大黄蜂没有立即回应。她的目光扫过酒馆内的其他昆虫,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角落里坐着一只飞蛾。它的翅膀曾经应该是美丽的,但现在上面的鳞粉已经脱落大半,露出透明而脆弱的翅膜。翅膜上布满裂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洞。飞蛾低头盯着面前的空杯子,眼神空洞而呆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只剩下一具空壳坐在那里。它的触角无力地垂着,胸部微微起伏,证明它还活着——尽管这种活着,可能比死去更加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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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台边趴着一只独角仙。它曾经引以为傲的独角断了一半,断口处粗糙不平,像是被生生折断的。它用残缺的口器啜饮着劣质的酵液,每一口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搐。它的甲壳上有许多凹陷和划痕,讲述着一段段失败的故事。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只蟋蟀。它们的后腿——本应用来跳跃和演奏的后腿——都受了伤,其中一只的左后腿甚至完全断了。它们小声交谈着什么,语气中满是抱怨和不满,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害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墙边还蜷缩着一只甲虫,身体瘦小,甲壳黯淡。它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酒馆内的每一个生命。那眼神不是在寻找朋友,而是在提防敌人。
靠近吧台的另一张桌子旁,坐着一只身份不明的昆虫。它的身体被厚重的破布包裹着,看不清原本的形态。只有一双眼睛从布料的缝隙中露出来,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充满戒备。
这里的每一只虫子,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气质——失败。
不是死亡意义上的失败,而是更加残酷的、清醒的失败。他们曾经怀抱希望攀爬,曾经相信圣堡的光辉,曾经以为自己的虔诚会得到回应,曾经幻想过在圣堡的高处会迎来全新的生活。
但现实击碎了这些幻想。
他们看见了圣堡的破败,看见了神的冷漠,看见了信仰体系下的腐朽和虚伪。他们明白了自己只是这个巨大机器上的一个齿轮,随时可以被替换,随时可以被抛弃。他们现所谓的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筛选,而他们,都是被筛下来的那些。
然后,他们退了回来。
退到这个既非也非终点的灰色地带,在泥泞中寻找下一步的方向。或者说,在泥泞中等待死亡的到来。
大黄蜂收回目光,走向吧台。
她的足肢在地面上踩出清晰的脚印,那是属于战士的、坚定的步伐。这种步伐与酒馆内那些疲惫、拖沓、了无生气的步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甲虫老板默默地从吧台下拿出一个杯子,倒入一些浑浊的液体,推到大黄蜂面前。
液体呈暗黄色,散出刺鼻的气味,表面漂浮着一些不明的颗粒。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更像是用来麻痹神经、让人暂时忘却痛苦的毒药。
大黄蜂看了一眼杯子,没有接。
甲虫老板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不喝?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讽刺,也对,像你这样的,不需要这玩意儿麻痹自己。
他收回杯子,独眼仔细地打量着大黄蜂。
你和其他朝圣者不一样。他缓缓说道,那些来这里的虫子,要么眼里还残留着对圣堡的幻想,要么眼里只剩下绝望。而你——他停顿了片刻,你的眼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有的东西我看不懂。
你见过很多朝圣者?大黄蜂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见过。老板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杯子,动作机械而重复,上去的,下来的,死在半路的。这地方就是个筛子,把那些不够格的都筛下来。
他顿了顿,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出沉闷的声音。
海底镇的虫子们相信,只要够虔诚,只要够努力,就能到达圣堡,得到神的恩赐。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圣堡从来不需要虔诚,只需要合格。而什么叫合格?
他指了指酒馆内的那些昆虫:这些虫子都曾经以为自己合格。他们攀爬到中镇,有些甚至到了圣堡的边缘。但最后,他们都被告知——你不够格。
为什么不够格?
谁知道呢。老板耸了耸肩,可能是血统不够高贵,可能是身体不够强壮,可能是灵思不够特殊。在圣堡,有一千个理由说你不够格,但只有一个理由说你够格——你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他的独眼盯着大黄蜂:而你,显然有他们需要的东西。不然你不会站在这里,还能完好无损。
大黄蜂没有否认。
你不是来歇脚的。老板继续说,你是来观察的。观察这些失败者,观察这个被信仰抛弃的地方,对吗?
我只是路过。大黄蜂平静地说。
路过?老板笑了,笑声中带着苦涩,这个鬼地方从来没有一说。要么你是下来的,要么你是上去的。而看你的样子,你是要上去的。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我劝你别去。上面的那些东西,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已经去过了。大黄蜂的声音依然平静。
老板愣住了。他的独眼瞪大,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去过了?你去过圣堡?那你怎么还——
因为还没结束。大黄蜂打断了他,我要再上去一次。这一次,我要结束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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