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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等他说什么,亚夜把热敷布隔着病号服贴在他的腿上。
一方通行本能地退缩了一下,但也没有真的躲开。
隔着布料传来的只是些许的重量……和单纯的热度。
亚夜拉住他的手臂,“这里还疼吗?”她问昨天撞到的地方。
她的掌心轻而稳地托住他的小臂,动作确定,没有带来任何被突然拉扯的不适,她说着就一边缠绕血压计的袖带。
“……不会。”他生硬地回答。
她大概练习过——这些检查动作。一方通行分心地想。她熟练地用拇指抵着自粘布的一端,再将剩余的袖带压上。那是一种平衡、持续的动作。没有带来任何多余的触碰感,没有任何突兀的动作。她知道如何避免让他人感到任何不适。就像昨天一样。
真专业呢——这位医生。他想开口嘲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很……奇怪。
不同于接受查房的医生护士的检查,不同于那种被当作一件物品摆弄的不快。亚夜在看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且清清楚楚地展现这种体贴。针对他个人的体贴。很显然,她并不是将眼前的人归类为一个“病人”,更不是当作一件“物品”,而是看作——一方通行。
因为他对她来说是特殊的。
……那更让人难为情了。
自从神野亚夜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她没有一次试图谈及之前的事情。没有说起最后之作和病毒,没有说起她是怎么把他从天井亚雄那里带回来,没有……询问他没回复的那些信息。
除了这些体现在细节里的额外关注,她表现得就像是个完全陌生的治疗师。一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但是,她,当然,不是。
明明没有被怎么碰到,被触碰的感觉却格外强烈。手臂上被她掌心轻触的地方,似乎留下了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热度。
血压计在充气,袖带在收紧。但这种外在的压力似乎远不如那一点点接触更让他感到不自在。一方通行低下头,白色的额发垂落下来。但亚夜坐得很低,所以也挡不住她的视线。他知道亚夜在看着他。
“你不喜欢量血压?”亚夜问。
“……没。”他含糊地回答。
安静的空气让人坐立不安,一方通行转过头,看到她正拿着体温计,把那支小小的玻璃握在手里。
“测体温?”亚夜注意到他的视线,问。
他点头。
预想之中冰凉的触感没有发生。
于是他明白过来。“……不会不准吗。”他嘟嚷着问。
“我又没有发烧。我很健康。”亚夜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些检查让他的脑子一团浆糊,难以清晰地思考。那并不是被陌生人摆弄的那种难堪,或者清晰意识到自身无能的难堪。没有任何不适的事情发生,明明是这样,但他就是混乱不已。
亚夜转身在记录单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方通行则带着一种急切的解脱感,几乎是立刻想要起身坐到轮椅上,仿佛只有开始下一项日程,才算是真正和片刻之前那令人心神不宁的检查划清界线。
看到他的举动,亚夜几乎同时抬起手。
她的手先于他,轻轻搭在他的脖颈上,恰好挡住了那个开关。并不粗暴,甚至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明确的阻止动作。
于是一方通行的手指只是碰到了她微温的手背皮肤。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迅速收回了手。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又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不要那么依赖电极,”亚夜说,语气轻松得就像是提议晚上出去散步,“试着在辅助下起身,怎么样?这是你现在最需要频繁完成的动作,就当是一种练习,练习重新掌握自己的身体。”
说着,她伸出双手。
并没有碰到他,只是停在他的身侧。那是随时可以提供支撑的姿态。
“你的运动障碍可能不会恢复,你总要适应。”她用平静的语气再次说。
“……去掉可能。”一方通行厌恶地说。
“可能。”亚夜固执地重复。
一方通行低着头,无声地抗拒,既抗拒着亚夜的提议,也抗拒正视一生都要接受他人帮助的现实。
“……我自己能站起来,不要你帮忙。”他低声说。
“你不能,”亚夜毫无犹豫地、近乎残忍地抛出那句话,“我也不是在‘帮助’你——躺在床上的时候,你会觉得正在依赖床铺的帮助吗?坐上轮椅,你会觉得正在接受轮椅的帮助吗?我只是你的治疗师,是辅助你完成练习的道具。不要有那么多顾虑。”
“……”
“就当是助行器,可以用来搀扶的树枝,”亚夜理所当然地建议,语气还带着点不解,“这样不行吗?”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他说,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我倒希望我有那样的感想,”亚夜听起来很愉快,甚至觉得好笑一样,“同情?不。”
亚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的眼里是一方通行熟悉的……诚恳的、无忧无虑的快乐。
“……我只是很高兴你还活着。”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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