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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后台,锣鼓家伙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心跳。
空气里混杂着松香、油彩和汗水的味道。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道穿着军靴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突兀地闯入了这片咿咿呀呀的唱念声中。
后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了门口。
二月红走在前面,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清冷如旧。
可跟在他身侧,几乎是贴着他肩膀走进来的人,却是陈皮。
这个被逐出师门,恶名昭彰的活阎王,此刻穿着一身与二月红同款式的墨绿色长衫,那张总是挂着乖张与戾气的脸上,竟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心满意足的笑意。
他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的食盒,那姿态,闲适得像是回自己家后院。
“哐当!”
一个正在熨烫戏服的小学徒手一抖,滚烫的烙铁掉在地上,出刺耳的声响。
另一个正对着镜子勾脸的弟子,手里的画笔僵在半空,一滴鲜红的油彩顺着笔尖滑落,在他俊俏的脸蛋上,洇开一道刺目的痕迹。
陈皮对周围那些惊恐、错愕、鄙夷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跟着二月红,径直走到了后台最里侧,那张属于二月红专用的梨花木化妆台前。
他将食盒轻轻放下,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盅还冒着热气的冰糖燕窝,又拿出一方雪白的手帕,仔细擦拭着碗沿。
那动作,熟练又仔细,仿佛做过千百遍。
“师父,润润嗓子。”
陈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外人从未听过的亲昵。
后台所有弟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二月红“嗯”了一声,很自然地在化妆台前坐下。
他没有去接那碗燕窝,而是拿起一本摊开的戏谱,目光落在纸页上。
陈皮也不催,就那么将燕窝捧在手里,等着温度恰到好处。
那幅画面,静谧得诡异。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像个贴身小厮一样,侍奉着那个清风明月的戏班主。
而那个戏班主,受得心安理得。
这诡异的和谐,让后台的空气几乎凝固。
燥热的空气里,那股子混杂着油彩与汗意的味道,都仿佛被这死寂压得沉甸甸的。
终于,一个年岁稍长,也是二月红如今最器重的大弟子,忍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排开众人,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他对着二月红,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师父。”
可他再抬起头时,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向陈皮,声音都在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皮他,他早已不是我们红家的人!”
“后台乃是禁地,他凭什么再踏进一步?!”
“这是咱们梨园行,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跟着聒噪起来,压抑许久的怨愤找到了宣泄口。
“是啊师父!梨园是唱戏的清白地,您怎么能把这种,这种人带进来!”
“他手上的血,怕是都能染红一整个戏班子了!”
陈皮掀起眼皮,那双总是带着乖戾的眸子微微眯起,像一头被惊扰的狼。
“怎么?”
“我不清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血腥气,让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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