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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的手指从半空中缓缓垂落。她望着皇帝左肩上那片被血洇透的明黄,望着苏培盛跪在地上替他换下染血的纱布,望着李自徽额角沁出的汗珠和太医们进进出出匆促而克制的脚步。她的丈夫,她的天,她在这深宫里守了半辈子的那个人——差一点就被一支银簪夺了性命。
而那个刺客,是她一手提拔、一手安插在皇帝身边的宁常在。
她是费扬古的庶女。从小到大,她听过最多的话便是“庶出”——在府里,嫡出的姐姐们穿金戴银,她只能穿她们剩下的衣裳。嫁入雍亲王府做侧福晋时,王府里的嬷嬷们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却说她是高攀。她用了半辈子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才让满朝文武在她面前低下头颅。可这一刻,她半辈子的经营,被一个驯兽女出身的常在,用一支银簪,捅了个粉碎。她的面容变得扭曲了。不是失态的狰狞,不是泼妇的撒泼——是一个庶出之女、中宫皇后在亲眼看见自己用半生心血堆砌的一切即将崩塌时,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再也压不下去的滔天怒意。她的眉尾高高扬起,眉心那道因经年累月蹙眉而刻下的竖纹此刻深得像刀痕,眼白里布满血丝,颧骨上方的肌肉绷得像被烧红了的铁,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抬起手,指甲修得尖圆,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珠光,却像五柄淬了毒的匕,直直指向地上的叶澜依。
“来人!把这贱妇给本宫拖下去——凌迟处死,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江福海从殿门处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连声地应着“嗻”,弯着腰便要去拖叶澜依。他刚走了两步,袖子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扯了一下。剪秋站在他身后半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朝太医堆里努了努嘴。周进宝正跪在皇帝身侧,手中捧着一卷刚拆下来的纱布,面色灰白,额头沁满汗珠。江福海立刻会意,领着两个小内监上前,趁乱绕到周进宝身后,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臂勒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殿门外拖。周进宝的惊呼被死死闷住,两条腿在空中无力地蹬了两下,便被拖出了殿门,消失在刺目的秋阳里。
这一切都被曹琴默看在眼里。她看见了剪秋的眼色,看见了江福海的会意,看见了周进宝被捂嘴拖走时那双惊恐的眼睛。她没有出声。周进宝是皇后的人,如今事破,皇后要灭口,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放下茶盏,双手重新交叠在膝上,指尖搭在袖口的滚边上,继续看。
叶澜依被两个小内监架着双臂往外拖。她月白色的旗装在青石地面上拖行,裙摆沾了血污和灰尘,髻彻底散开,青丝垂落在面颊两侧,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疤。可她的嘴角依旧是弯着的——不是惨笑,不是狂笑,是一种轻蔑到了极致之后连笑都懒得大声的冷笑。她的目光越过满殿华服,越过那些惊恐的、愤怒的、幸灾乐祸的面孔,最后落在允礼身上。
允礼跪在殿中,石青色的蟒袍上沾满了泼墨与灰尘,丝散乱,面容灰败。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叶澜依望着他,眼底那股冷厉的轻蔑忽然散了。不是消失,是化了——化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杜鹃啼血,声声断肠。她这一生,在驯兽场里被野兽撕咬,在宫墙里被规矩碾碎,从来没有人把她当人看。只有他。只有那个在驯兽场里把她从马蹄下拽出来的少年,对她说——你不是畜生,你是人。她不后悔。不后悔为他出头,不后悔搅局,不后悔用簪子刺向皇帝。她只后悔自己手不够快,只后悔那簪子扎偏了半寸。
“我恨只恨自己手不够快。”她的声音忽然拔高,沙哑而尖利,像杜鹃啼血时那一声最撕心裂肺的悲鸣,“只恨那簪子扎偏了半寸,只恨不能一次杀了你。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皇帝——你给允礼提鞋都不配!他才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他才配坐上那把龙椅!我只恨不能亲手替他夺回来!我只恨——”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个藕荷色的身影从人群中扑了出来,是祺贵人。她今日耗尽了所有的心气,从滴血验亲到舒太妃的死,从三血相融到叶澜依行刺,她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早已濒临断裂。可当她听见叶澜依口口声声说着“允礼才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时,那根铁丝最后一丝韧性,终于崩断了。她扑上去,扬起手,狠狠扇在叶澜依的面颊上。
“贱人!你和甄嬛都是一路货色!”她的声音劈裂成几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她还想再扇第二掌,可手臂抬起时整个人便晃了晃。那碗参汤吊住的精气神早已耗得干干净净,方才那一掌几乎是她最后的心气。她踉跄着退了半步,被曹琴默一把扶住手臂。她靠在曹琴默身上,胸口剧烈起伏,面色灰败如纸,深陷的眼窝里那两点光明明灭灭,随时都会熄灭。
叶澜依半边面颊被扇得偏了过去,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又重新渗出了鲜红的血。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祺贵人,眼底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极淡极冷的轻蔑,像是在看一只被踩断了脊骨的虫。
“你恨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祺贵人一个人听,“你恨错了人。你最该恨的不是我,是——”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宜修,停在半空中,没有再说下去。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殿门外那片刺目的秋阳,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分。江福海将她拖出了殿门,月白色的衣摆最后在门槛上擦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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