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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站了片刻,那人却忽然转身,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转瞬消失在房间的阴影里。
宋不周望着窗外,心中冒出不少疑惑,甚至还有点生气。
他们之间并没有实质性的矛盾,只是那些照片带来的冲击太大,愈合需要时间,这冰天雪地也加速了头脑清醒。怎么自己都想通了,这披着狼皮的金毛犬还在闹别扭?或许是因为“三十计划”即将完成,柳烬作为计划的旁观者,心情复杂也在情理之中,那么在尘埃落定之前主动安慰他未尝不可。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你想听,我现在就全都告诉你。”
柳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少年赤脚踩过厚实的地毯,指尖勾着一瓶未开的樱桃酒,酒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他走到宋不周身侧,姿态随意,与刚才的沉默判若两人。渐渐被夜色拉长的影子斜斜落在宋不周的背上。
这第二种可能就是……
宋不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装可怜。”
“不这样,你会让我留宿吗?”柳烬递出酒杯,如愿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放心,事情没有找到突破口,我是不会来的。”
温过的杯子在掌心传出阵阵暖意,宋不周低头打量标签上花体的丹麦语,这让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冬天,在塞佛岛的那个夜晚。柳烬也是这样,把不确定的事情说得像早已成竹在胸。那晚,他们挤在码头边一个由集装箱改造的小饭馆里,喝着兑了柠檬汁的廉价鸡尾酒。柳烬指着对岸灯火通明的游轮,语气笃定:“放心,环游世界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结果第二天,他因为宿醉错过了轮渡,在书店二层睡到日暮西沉。经纪人为此气得几乎昏厥,电话里的咆哮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玻璃杯嗑到围栏,声音清脆,惊散远处塔楼尖顶上的鸽群。
“写那字条的人,在天涯海角上见到过方弃白。”柳烬开始步入正题,声音比烟雾还轻,像是怕再次惊扰什么。
他见宋不周没有开口的意思,手指无意识地点动着台面:“他们在崖顶聊了二十分钟,最后方弃白说,‘今天的浪适合游泳。’”
窗外的雪在路灯下不停翻飞,缓缓坠落。柳烬抚过窗玻璃,冰花融化成水珠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是无声的泪痕。
“涨潮吞没了所有痕迹。”他继续说,“那个人在小镇上徘徊数月,直到看见你被这件事牵连得遍体鳞伤。”
听者无意识地揪住袖口,指尖微微发紧。
“字条是用图书馆的便签纸写的。”柳烬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封袋,袋子里装着一张泛黄的纸片,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不是你的错”。他低头看了一眼,“暂时还不知道为什么会和熙壤出版社的那些东西混在一起。”
可能他本就是熙壤的员工,见识过两位少年的曾经,也可能只是路人,路见不平。
“但可以确定的是,跳下天涯海角是方弃白主动做出的决定,和你没有关系。”
“……”
“和你没有关系,完全的,切实的。”
这个尘封已久的貌似巨大到无法想象无法解决的问题,就这样轻易地梳理开来,更让人无措的是,这答案比想象中更直截了当。
屋子里安静数秒。
“知道了。”宋不周这样说。
记忆碎片在黑暗中逐渐拼凑,他的声音突然卡在喉间,化作一声轻笑,然后随手捡起桌上果盘里的橙子,果皮在掌心剥开,细小的油腺散发香气,瞬间盖过酒香的余韵。
对面公寓楼的灯火依旧明亮,一扇窗户里,有人正陪着家人看电影,暖黄光影映在窗帘上,终究是别人家的甜暖,显得温馨而遥远。
目光缓缓收回,房间的安静立刻将他裹挟,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变得清晰可感。
“还记得海德公园的鸽子吗?”宋不周忽然开口。
柳烬挑眉:“哪次?被你喂了薯片后来拖家带口来要饭的那群,还是在我外套上排泄的坏蛋团伙?”
话说现在是追忆往昔的时候吗?
宋不周终于笑出声,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暖色灯光将他原本清冷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了几分。柳烬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立刻明白这拙劣的转移话题意味着什么。
他伸手,拨开宋不周额前的碎发。
而宋不周像是无知无觉,目光越过他,落在对面。他忽然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足以让一场电影进入高潮,久到足以让雪停,久到足以让记忆的碎片重新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柳烬依旧站在身旁,仿佛在等待什么。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只是有很多事情无法也不愿再去细想,譬如方弃白的内心世界,以及他为何要说服宋不周去天涯海角看烟花,坠落大海的决定是一早做出的,还是临时起意?
无论如何,都无从考证了。
窗外路灯在雪地上投下的光晕渐渐收缩,而那扇窗户里的光影早已熄灭。
电影散场,柳烬剥开另一颗橙子,指甲陷进果皮的瞬间,漫出清苦气息。
原来五年前塞佛岛廉价鸡尾酒里泡着的月光,此刻才真正发酵。
不知过去多久,壁炉烧着雪松木,半睡半醒的宋不周膝头那本《北欧书简》滑落在地毯上。柳烬弯腰替他将书捡起来放回原处,又奖励自己坐在旁边的位置。
这座二十四小时供暖的老公寓温暖舒心,透过现在的玻璃窗向外看就像在看灰调油画。宋不周往深处蜷了蜷,后颈却触到某人的胸膛。但这次柳烬只是屈起指节,轻轻蹭过对方眼下的淡青:“你该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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