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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哟,世界真小
安漾岂会听不出闻逸尘的弦外音。隔天便托人问到了WLD高级建筑师兼项目经理的底薪标准,取平均值。她凑了整丶转账丶标注计算公式,料定对方不会收,又上网订购了一台最新款按摩椅,地址是闻奶奶家。
能用钱解决的事,别扯人情。算不清也得算,能算多少是多少。安漾在成年後愈发领悟到这句话的真谛,只是用在闻逸尘身上,显得尤为不近人情。
果不其然,转账消息石沉大海。对方在按摩椅送达後回转一笔零头:【感谢,安工有心了。】
安漾点击收款,这事就算翻篇了。
国庆将至,安漾抽空回了趟家。
父女俩有阵子没见,就着外卖熏鱼丶哈尔滨红肠丶烤麸和一锅白米粥,吃了顿敷衍的晚饭。
安泽茂话本就不多,加上常年在外应酬,一进家门便不自觉开啓闭麦模式。约莫许久没见到女儿,他今天话头密了不少,问的都是宏观问题:职业前景丶三年规划丶如何平衡家庭和工作。
简单,不就是来一场假大空的项目汇报嘛。安漾对答如流,结果到第三个问题时卡了壳,“到时候再看吧。”
“跟序南好好商量。”
“嗯。”
客厅空荡,冷菜凉粥,吃得人浑身凉飕飕的。
安漾连喝两杯啤酒助兴,仍旧没能调动出一丝热络氛围。记忆中的家一贯如此:冷色调的灯光,笼罩住一家三口,隔绝出一道无法逾越的心灵鸿沟。
除去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大家顶多就着食堂或外卖菜式点评一二。
官场上的事,安泽茂不便拿来闲聊,亦没空理会家长里短。姜晚凝一门心思扑在争评正教授上,追求学术造诣。哪怕分享欲爆棚,接连遇冷场後,小小的安漾也学会了「沉默是金」。
比如现在,她其实更愿意聊些琐事。工地某对老夫妻为了替儿子还债,年近七十还在搬砖当苦力。有位父亲年过半百,不仅为十八岁的儿子殚精竭虑,还得照看4岁的孙子。还有一对父母,不舍得孩子当留守儿童,索性举家搬去了工地。
很可惜,从小没培养出的倾诉欲,转而成为捆绑喉咙的绳索,越扎越紧。而那些来不及分享的细碎,则团成砂砾状结石,清不掉丶洗不净,直至堵住和父母交心的管道。
安泽茂觑着安漾的面庞,忽然生出几分陌生感,恍惚间竟无法将记忆里的小姑娘和眼前的人对应叠加。他几次三番啓唇,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女儿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
安泽茂年近四十才得一女,心里明明宝贝得不行,却肩披父亲的威t严被迫口不对心。他那会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缺席了女儿一部分的成长阶段,只能和姜女士联手靠一条条冰冷的规矩塑造安漾的三观。
“少喝点。”安泽茂指着安漾面上的红晕,“以前没发现你还喝酒。”
“我俩多久没坐一起吃饭啦。”安漾轻晃玻璃杯,眼神稍显迷离,“你忙得成天不着家,连我妈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安漾也是前两天从朋友圈得知,姜晚凝突发奇想报了登山团,跟一帮好姐妹爬黄山看日出去了。最搞笑的是,老安立马在群里冒泡:【什麽时候去的?待几天?】
安泽茂闻声笑笑,没当回事,“我正好在外地学习,没顾上问。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有热乎劲,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一起。我跟你妈都老夫老妻了。”
「老夫老妻」又不是免责金牌。可打探老父亲的感情经历总归是件别扭的事,安漾更没法直截了当地问:“你和我妈当年为什麽闪婚?互相了解多少?俩人究竟有几分真情?”
这些疑问如一株株蒲公英,稍有风吹草动便漫天纷飞。年幼时的安漾抓不住丶看不清,时不时便琢磨一番,几乎快成为心病。
与此同时,疑团在心底生根发芽,不动声色塑造着安漾的婚恋观。潜移默化间,她笃定婚姻关系的内核不是爱,而是世俗意义的匹配丶习惯成自然的和谐。
爱太容易让人失了体面,所以那麽多因爱结婚的人转头就散,爸妈却始终能保持数年如一日的相敬如宾。
见女儿思想开起小差,安泽茂尴尬地说了句场面话:“跟序南好好过日子。”
“嗯,我知道。”安漾满口应下,难解的困惑限时返场:好好过日子的标准到底是什麽?她无从考究,潜意识一面质疑父母婚姻的幸福度,一面又引着她追求平淡如水的交往模式。
怪讽刺的。
“序南最近在忙什麽?”
“出差。”
“去哪了?”
“忘了。”安漾是真记不住。方序南最近到处飞,一周内去三四个城市,多数时候刚发完落地消息,没几个小时又起飞了。
安泽茂面有不愠:“快结婚了,对人家上点心。”
双标了啊,安漾拍拍晕乎乎的脑袋,玩笑道:“担心人家不要我?临阵逃脱?”
“胡说什麽。”
安漾煞有其事地剖析:“从各方面条件看,我和他都很般配。方序南是聪明人,不会轻易改主意。我们俩的生活肯定会很圆满。你跟我妈大可以放心。”
安泽茂夺过她手上的酒杯,双手撑着膝盖,领导问话般质询:“哪些条件?你说说。”
“他爸爸算是你一手提携上来的吧?当年申请调岗到申城都是你批的。等你退休,这位置多半是方叔叔的。单冲这点,这段婚姻的基础就足够踏实了。”
安漾还记得方序南求婚那天,是个平平无奇的周六。二人迎着落日,追逐晚霞,从工地往芙蓉村赶。方序南突然放下一小截车窗,指着山峰喊安漾快看。乌云圈出一小块领域,哗哗赐了场骤雨。顷刻间,阳光穿透云层,彩虹登场,雨过天晴。
方序南牵住安漾的手,指腹摩挲她虎口处,提议要麽等她生日的时候先去领证。他粗略描绘出未来的模样,不敢直视安漾的双眼,掌心汗津津的,“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很幸福。”
安漾毫不怀疑方序南的真心,可若说对方在考量这段关系时完全没掺杂任何现实要素,那真是天方夜谭了。她自小便欣赏方序南这人心思沉稳丶做事有冲劲且目的性极强,然而真正打动安漾的,反倒是他许诺幸福时极力掩饰的那一丝笨拙。
正是这笨拙衬托出他的人情味,削减了利己主义者浑身上下透着的精明劲。
安漾借着酒意吐露心声,说完呆愣好半天:干嘛跟老安聊这些?
安泽茂拾掇碗筷的力道重了些,乒铃乓啷。女儿样样都好,偏内心太敞亮,看事太透。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第一次反思是不是教育出现问题,忍不住问:“你为什麽会有这些奇怪的想法?我跟你妈对你有什麽不好的影响吗?”
“没有。”安漾腆着笑脸,“困了,睡觉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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