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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
天亮时,含光寺的钟声穿透潮湿的空气,听起来有些闷。
怀清醒得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窗外雨声时大时小,搅得人心烦。
她拥着薄被坐起,目光落在昨夜那局残棋上——棋子已被茯苓收走,棋盘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生过。
可那枚白子堵死后路的感觉,还在。
“小姐,”茯苓端着热水进来,语气轻悦,“方才听说,齐王殿下昨夜已经到寺里了,就住在后山的‘涤尘舍’。随行的还有云贵妃身边的两位嬷嬷,阵仗不小呢。”
怀清睫毛微动,没说话。
萧屹将她安置在寺中,恐怕不只是为了“祈福”那么简单,如今齐王入寺,她这个“孝女”,正好成了他名正言顺往来此处的另一重掩护。
“知道了。”怀清接过帕子,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雨后的石板路湿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香灰混合的味道,一路上,她察觉到寺中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僧人步履更轻,神色更肃穆,偶尔能看见生面孔的侍卫在不远处巡视,衣着与侯府的略有不同,应是齐王带来的人。
大雄宝殿内,香火比平日更盛,金身佛像在缭绕的烟雾后慈悲垂目,殿下蒲团已设好,正中空着,显然是留给齐王的。
两侧已有几位僧人在低声诵经。
怀清照旧坐在左侧靠前的一个蒲团,她垂眸跪下,双手合十,做出虔诚祈祷的姿态。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脚步声杂沓,由远及近。
怀清没有抬头,只从眼睫的缝隙里,瞥见一双绣着金线的云纹靴,踏过殿门的门槛。
齐王赵珩比怀清想象得要年轻,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只是那身青色的常服,和周身隐隐的贵气,提醒着众人他的身份。
他身边跟着两位面容刻板、眼神锐利的嬷嬷,还有几名低眉顺眼的内侍。
寂源法师上前见礼,齐王摆了摆手,态度随和,“有劳法师,本王为皇兄祈福,一切从简便是。”
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明朗。
他走到正中蒲团前,却没有立刻跪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怀清身上。
那目光很直接,带着纯粹的好奇,并无狎昵之意。
“这位想必就是萧侯府的怀清小姐了吧。”齐王语气惊喜,像是期许已久,走近了些,“本王听闻怀清小姐为父祈福,已斋戒半月之久,其孝心实在令人感怀。”
“殿下谬赞,这是臣女作为子女应尽的本分。”
一连数日,怀清日日去大雄宝殿祈福,与齐王相谈甚欢,而萧屹这几日似乎被京中事务绊住了脚,已有两日未曾上山,萧屹似乎有意齐王为储,默许了她的行径,看顾的侍卫并未再事事禀报。
清晨,怀清一如往常上香祈福,只是行至大殿侧方的回廊,远远便听见一阵清亮的笑语,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小师傅,这‘五蕴皆空’究竟是个什么空法?”
是齐王的声音。
怀清脚步微顿,状似无意地转过廊角,廊下池中荷花盛放,齐王赵珩正背对着她,一身月白常服,身量挺拔,而他面前站着的,正是元忌。
棕黄僧袍在斑驳的树影下,他手中捧着一卷经书,微微垂,沉静而专注。
“殿下,《心经》有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此空并非虚无,而是……”1
声音平稳低缓,如涧水流淌,清晰地传入怀清耳中,看他与齐王交谈的姿态,虽依旧恭敬,却不见疏离,甚至有几分齐王对他的信赖与亲近。
怀清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这几日,她数次踏足殿前,却从未“巧遇”过他,原来他并非不在,只是在躲着她。
齐王很快注意到了她,他踱步过来,“怀清姐姐。”
怀清行礼,“臣女怀清见过殿下,殿下厚爱,臣女不敢当‘姐姐’之称。”
“哎,不必拘礼。”齐王摆摆手,笑容明朗,“本王正与元忌小师傅讨教佛理呢,本王早听说含光寺的藏书阁典籍充栋,浩若星河,天下闻名,正想去看看,姐姐一同去吧。”
齐王兴致勃勃,全然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主仆之别,在他天真的认知里,这不过是同道中人共赏典籍的风雅事。
怀清心头微动,又听齐王又道“那些侍卫仆妇就不用跟那么紧了,藏经阁清净地,一堆人跟着,反倒扰了心境。”
说到此处,齐王眉间皱着,不胜其烦,不耐烦地朝身后摆摆手。
天家威仪,不容置喙,驻守在身侧的侯府侍卫和仆妇果然退避三舍。
藏经阁依山而建,共三层,内里轩敞,却因年代久远、书架林立而显得光线幽暗,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墨香混合的独特气息,高高的书架排列成行,将空间分割成纵横交错的狭窄通道。
怀清与元忌,一左一右,沉默地跟在齐王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齐王被琳琅满目的古籍吸引了注意力,很快便沉浸其中,在一排排书架间穿梭,不时抽出一本翻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将跟随的两人渐渐忘在了脑后。
三人逐渐走散,怀清听着齐王渐远的脚步声,步子慢了下来,目光在层层书架间逡巡,心思却不在书上。
前方不远处,那道熟悉的棕黄身影正站在一架书架前,微微仰头寻找什么,背脊挺直,僧袍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粗粝。
书架间的通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元忌背对着她,翻着一卷经书,僧袍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怀清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他们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一丝藏经阁特有的陈旧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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