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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磊抬头,看见个穿粉色制服的女服务员,急匆匆跑到后厨,出来时手里拎着两箱啤酒,脚步轻快地往这边走。
可就在她快到包厢门口时,一个身影突然从后厨方向冲了过来,拦在了她面前。
是那个少年服务员。
他看见少年低着头,勾了勾啤酒箱的提手,跟女服务员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被包厢里的喧闹盖过,只看见女服务员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满,最后还是把啤酒递了过去,转身去了别的包厢。
少年拎着两箱啤酒,脚步不快不慢地往这边走。郑磊借此机会好好看了看少年的模样——
他的侧脸轮廓很凌厉,下颌线很清晰,跟记忆里瘪柴长开后的样子慢慢重合;鼻子很挺,嘴唇偏薄,看着不苟言笑的脸上堆满了冷硬的线条,没有半点属于小孩子的稚气。
“真的太像了……”郑磊的手心开始出汗,凉丝丝的,视线一直盯着少年。
他看见少年走到桌旁,弯腰放下啤酒,动作很轻,却还是难免碰到桌角。
然后手腕轻轻转动,腕骨处有白皙的凸骨。开始开啤酒瓶——瓶盖“啪”地弹开,干脆又利落。
他开啤酒的时候,也在偷偷瞟郑磊。看着这个满身糙劲的男人头顶发旋处夹杂的几根白头发,看着他穿着的建筑工地统一标配的工装…
而在看到那握着茶杯的手掌里凹凸不平的老茧时,他的睫毛几不可查的颤了一下…
好像…就是那个人。
“好了,慢用。”少年开完最后一瓶啤酒,声音依旧是清冷的。
他转身要走,却没像刚才那样直接回后厨,而是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目光像钩子似的勾着郑磊坐在餐桌上的背影。
走到后厨门口时,他甚至停了一下,侧过脸,又探头看了郑磊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点犹豫和着急,像有话想说,却又憋了回去,欲言又止。
郑磊越看越不对劲,心里的怀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不是像,这根本就是瘪柴!
是那个当年在医院抱着馒头哭、攥着他衣角不肯放的孩子!只是长大了,长开了,会说话了,可那些藏在骨子里的细节,那些气质和眼神,绝对骗不了人!
他刚想开口叫住少年,喉咙却发不出声。一股强烈的逃跑情绪突然在他心里炸开,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怕,怕自己没兑现“回去接你”的承诺,怕自己现在还是个住城中村,拧钢筋的穷光蛋,给不了孩子好的生活;
怕自己当初的“丢下”,已经在孩子心里留下了疤;更怕自己没勇气面对这个长大了的,会说话的瘪柴,怕看到他眼里的失望。
“我,我出去抽根烟。”
郑磊猛地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没敢看那个在后厨门口偷看他的少年,也没敢看工友们奇怪的表情。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几乎是逃似的往门口走,脚步快得像踩在火上。
“哎?磊哥咋了?”工友们愣了愣,举着啤酒瓶喊,“抽啥烟啊,酒刚加完!”
郑磊没回头,也没应声。
他刚踏出包厢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没有喊,没有叫,只有鞋底敲在地板砖上的“噔噔”声,很快很急,有人在追他。
他没敢回头,闷头往旁边老旧小区深处跑,脚踝的旧疤突然开始抽痛起来——是当年在躲独眼的人时被钢管砸到,一急就会发作,像根细针从骨头缝里扎出来,让他小腿发麻,却不敢停。
身后的脚步声始终跟得很紧,不远不近。
没有哭腔,没有呼喊,只有均匀却急促的呼吸声,混在晚风中,紧紧追着前面逃命一样的男人。
郑磊能想象到少年的样子——肯定是攥紧了拳头,像当年在巷子口发现自己的酱肘子时一样,像饿狼一样追捕逃跑的猎物。
他慌不择路地拐进一条窄胡同。两面都是楼,电线盘根错节,砖面斑驳,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傍晚的阳光被遮挡,胡同很深,越往里走越暗,郑磊以为这里能通到另一条巷,可跑到尽头才发现,砖石和垃圾堆堵死了去路——是死胡同。
脚步声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停了。
郑磊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喘着粗气,感受着背后那股不远不近的气息。
胡同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还有两人的呼吸声——他的粗重混乱,少年的则沉缓些,还有他鞋底摩擦泥沙的动静。
过了很久,久到郑磊的呼吸渐渐平复,他才缓缓转过身。
少年站在胡同口,背对着夕阳。
金色的光勾勒出他的黑色剪影,瘦高,单薄,却充满了那股真正的男人才有的硬气。
他穿着的还是餐厅的服务员制服,穿着带着logo的围裙。
看不清少年的脸,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郑磊,有波光,有不忍,还有愤怒和悲伤。
少年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一个迟了两年的答案。
他慢慢往前迈了一步,很轻,只有一声小小的脚步声。少年手垂在身侧,却没有跟随着脚步前后摆动。
走到离郑磊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身体微微前倾,下颌处鼓得很紧,似乎是在死死咬着后槽牙。
郑磊从没像此刻一样紧张,哪怕是当年被人追杀的时候。
想开口说“对不起”,想解释这两年的寻找,可话到嘴边却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少年攥紧的双拳,看着少年紧抿的嘴,看着少年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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