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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酒坊青瓦上的露珠子往下坠。
吴二狗蹲在后墙根,粗粝的指节叩过第三十七个陶瓮——坛底“苏记·永安窑制”的刻痕还带着新泥的潮润,这是昨儿夜里才从县城赶回来的货。
他正数到“三十八”,耳尖忽被一阵窸窣声挠了一下,像老鼠啃竹篾,又像鞋底蹭过墙根的碎砖。
“哪个小兔崽子又来掏蛐蛐?”他嘟囔着直起腰,后颈的汗顺着粗布短衫往下淌。
刚探出半颗脑袋,就见墙头上翻下道黑影,月光没褪尽的晨雾里,那人腰间挂的铜酒葫芦闪了下冷光。
更扎眼的是他攥在手里的半片布——靛青色,边角浸着暗褐色的酒渍,和酒坊学徒们系的围裙一个颜色。
“站住!”吴二狗抄起脚边的陶瓮木槌就要追,手腕却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按住。
关凌飞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猎靴上沾着北山的露水,眉峰压得低低的:“别动。”他盯着那黑影窜进竹林的方向,喉结滚动两下,“是冲酒方来的。”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吴二狗望着他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木槌“当啷”砸在陶瓮上,震得满墙的麻雀扑棱棱乱飞——他忽然想起昨儿后半夜巡坊时,西厢房的曲房门闩上多了道新鲜的划痕,当时只当是野猫扒的,合着……
晒谷场上的木牌被风吹得叮当响。
苏惜棠捏着竹笔的手顿住,认养名录上“李阿婆·两亩桃林”的墨迹还没干透。
关凌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山风的凉:“后墙根的草垛里埋了半截桃枝,是曲房窗下那株老桃木。”他掌心摊开半片靛青布,酒渍还带着潮,“染了灵曲的味。”
苏惜棠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转身走向堂屋,翡翠玉佩在腰间轻晃——空间里那方灵田此刻正泛着淡金色的光,十亩地中央的曲窖堆着最后一小撮“九蒸九晒灵曲”。
那是用空间灵稻混着北山七味药草,按现代中医的火候蒸晒了九九八十一天的宝贝,温脉桃酒的甜润回甘,全在这曲里。
“酒能暖身,也能烧心。”她捏着曲罐的手紧了紧,转身时眼底像淬了霜,“有人想偷的不是方子,是我们的命脉。”她喊来小桃,那丫头正捧着茶盏往这边跑,尾沾着晒谷场的草屑:“去账房把这月所有外来工匠、帮工的名录誊一份,重点标出来历不明的。再让老吴头带两个壮实小子,今晚起轮班守曲房。”
小桃应了声“是”,转身时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认养名录吹得哗啦响。
苏惜棠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又摸了摸微隆的肚子——三个月前胎动时,空间里的灵田突然多了半亩,青竹村的桃林刚好也扩种了半亩。
有些事,她心里明镜似的。
第二日晌午,钱掌柜的枣红马停在院门口,鞍鞯上沾着永安县城的尘土。
他跨进门时怀里还抱着个青瓷坛,坛口封着的红布浸着酒气:“苏娘子,我可算寻着门道了!”掀开布,琥珀色的酒液晃得人眼晕,“您尝尝,我照着福酒的味试了十七回,如今这坛,能有七八分像!”
苏惜棠接过他递来的酒盏,浅啜一口。
甜是甜的,却甜得腻;香是香的,可那香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碰着舌尖就散了。
她放下盏,指节敲了敲坛身:“钱掌柜,你酿的是酒,我酿的是‘气’。”她起身走向院里的桃树下,将盏中酒缓缓倒入土中,“这酒气里缺了青竹村的晨露,少了桃林的风,更没了灵曲里那味……”她顿了顿,“能温人血脉的药香。”
钱掌柜的胖脸瞬间白了。
他来之前算过,若能拿到福酒的代工权,单是包装就能省三成成本,再往酒里掺两分水——可苏惜棠这话说得明白,红印桃是青竹村独一份的,桃核得用空间灵水浸过才结果,他就算买了桃,没灵曲也是白搭。
“苏娘子,我就是……”
“钱掌柜。”苏惜棠打断他,目光扫过他腰间的铜酒葫芦——和昨儿后墙根那黑影挂的,是同一款式,“若再有这酒冒充福酒,我不告你卖假,只断你所有红印桃供货。”她笑了笑,“你猜猜,县城里那些抢着要红印桃的酒楼,是要你的假酒,还是要我的真桃?”
钱掌柜的额角渗出细汗。
他弯腰抱起酒坛时,红布滑落在地,露出坛底模糊的刻痕——“永记·私窑制”。
他连个“告辞”都没说利落,翻身上马时差点摔下来,枣红马嘶鸣着往村口跑,扬起的尘土里飘着半句骂骂咧咧。
日头偏西时,小桃抱着一摞账册从酒坊回来。
她经过曲房后窗时,风掀起烧火工老周的袖口——淡青色的粉末簌簌往下落,像极了灵曲碾碎后的模样。
小桃脚步顿住,指尖悄悄摸向腰间的银哨——那是苏惜棠给她的,说遇着不对的事,吹三声。
她望着老周佝偻着往灶房走的背影,晨雾里那道黑影突然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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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掠过桃林,木牌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像是谁在敲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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