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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分钟
“爸妈。”楚云庭大步往里走去,楚林和馀可栗看见他,总算露出激动的脸色。楚林坐着朝向他,而馀可栗几步向前,抓住了他的胳膊。几乎只是一瞬,楚云庭就落下泪来了。
“爸妈,是我不孝顺,我在国外什麽都不知道,连你们病重都不知道,连你们最後一面都没能见到。”
“好孩子,说这些干什麽。是我们让你去国外管理公司的嘛,我们怎麽会怪你呢。人总有一死,我和你爸算是长寿,没什麽好难过的!而且你大哥把我们照顾得很好的,不用说这些!”
楚云庭就要因她的体贴而落泪更多了,却听到馀可栗问:“对了,你哥呢?”他僵硬了身子。
闻粤四人闻言悄悄交流下眼色——楚云庭让他们在询问楚馀夫妇是否接受天语互闻时特地叮嘱,不要说他哥的事。而现在他自己被一无所知的父母问起了。
哎,说出来要伤父母的心,不敢说了。比神欢暗暗推己及彼,以为自己懂了楚云庭的难。
“我们不怪你,”楚林开口了,又问,“你哥呢,他怎麽没有来?”
不对,怎麽不问妹。比神欢突然想到,她悄悄看向楚金秋。而楚金秋坐着,没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楚云庭扯起微笑,耐心地“解释”道:“爸妈,这是天语互闻的规矩。一次,只有一个人能进来的。大哥他,让我先来。”
“他们没仔细和你们讲,这个沟通的规矩很多,比如一次只能一个人进来,比如总时长是有限的。你们看那。”他指了指那门上方的电子钟,上面的倒计时居然是四十分钟,而非正常的两小时。如今只剩三十六分钟了。
“这是我们三兄妹每个人的时间分配,在这个时间里,人魂沟通的时间为有效时长,而我们的总有效时长,是两小时。其馀浪费掉的时间,可留着进行下一次天语互闻,直至所有有效时长用完。”
闻粤四人其实并不知道楚云庭为什麽要想出这一个有些绕的规矩去欺骗他的父母,闻天语哪有人力能去算两小时里被“闲置”的时间是多少?而且每一个天语互闻的人,都恨不得自己能长八张嘴聊天,谁又会去浪费一点时间呢?
而楚林和馀可栗没有闲心去质疑这个制度,都为高知的他们迅速地抓住了重点:“意思就是说,我们两个可以自己分配时间,对吗?”
有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亦有人仍懵懵傻傻。而楚云庭只是点点头,道:“是这样的。”馀可栗往回走,去和楚林商量,可他们什麽都没说,只是互相看了一眼。而楚云庭一个人站在母子相聚的地方,他看了眼离自己最近的沙发,就近坐下了。长桌横在他们中间。
“爸妈,我们别浪费时间了,”他先打破僵局道,“你们有什麽要嘱咐的吗?有什麽好奇的吗?你们先说吧,说完我再说。”
馀可栗慈祥一笑,“你这几年在国外怎麽样?有没有找到女朋友,也到年龄了,该找个对象成家了。别像你大哥,我催他好几次他都没能让我抱上孙子。真是可惜,这辈子没能看你们成家。”
“我还没有心仪的女孩,但我想总会遇见的。到时候我一定带她去祭拜你们,让你们看看她的模样。”
“好,和你哥哥一起来!热热闹闹的!”
“公司怎麽样?国外的公司在你的管理下做得不错,最近没有松懈吧?”楚林问。
“没有,都很顺利。”
楚林又问了几个大项目,楚云庭也都一一答了。他们一来一回地聊着商业上的事,闻粤四人听着云里雾里,还以为自己是在楚氏集团大会上,正要感慨有钱人不愧是有钱人,又听便听楚林点点头,“金霆他啊,要是也能向你一样让人放心就好咯。”
回应他的是楚云庭的沉默和微笑。
而也直至这时,再懵懂的人也该在一字一句里明白,这次天语互闻的氛围,实在有些诡异。比神欢侧头去看自己右边的崇池,她左边是仍旧安静观赏的楚金秋。
“楚金霆在他们对话里出现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她冲崇池做口型。而崇池早已发现。他轻叹了口气,点点头。
而馀可栗终于给这场谈话换了个别的话题。
她说:“以後我们不在,你们兄妹几个要团结一心,互相帮扶。你们始终都是有血缘的,亲兄妹。你妹妹她脾气躁,你看着点别让她坏事。你大哥他什麽都好,就是有时有点自大,你也多劝着他点。”
楚林也点点头,“我们不在,你大哥一个人管总公司那麽多东西肯定是做不过来的,你要记得多帮帮他。至于你妹妹……她拿着那点股份也不知道能坐吃山空到什麽时候,要是她没钱了,你给点钱她就好了。”
楚云庭沉默着点头,观察着他的父母。他们总爱擡头,好似在看些什麽,而楚云庭隐藏下心里的答案,在稀稀疏疏的话语里,想得很久,想得很远。他总觉得眼前的景象很熟悉,似乎在很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是这样隔着障碍,他和自己的父母拉开距离。这距离并不远,他却总是跨不过去,好像往前一步,就会跌落万丈深渊。
而这障碍是什麽呢?是一张高高的书桌,是一扇关闭的门,而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有人总是不同的,他可以绕过书桌,可以得到门的钥匙——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往前去,欢喜地举起手,于是一堵墙筑起,另有人被挡在外面。
但楚云庭并不能怪这堵墙,因为只有国王和王後,才能决定一座城堡如何布局,更能决定,谁在墙内。
周围逐渐安静了,楚云庭没有回头望,他心里有属于自己的表——九分钟。他盯着自己对面安静的父母。
“没有其他的了吗?”他小心地问道,“不是工作上,也不是他们两个。你们没有其他的,想对,我,说吗?”
他仍怀有一丝希望。
而馀可栗温柔地摇摇头,“云庭你向来都很让我们放心,我们没什麽好叮嘱的了。”
就像一位慈母,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楚林没说话,只是点头。
像一位默父,人们总爱通过他的眼,去理解深情。
有委屈的情绪在心里交织,而楚云庭向来爱退一步,再退一步。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于是他点点头,“那我说吧。”
他说起在外的打拼和成就,那些用日夜颠倒换来的荣耀,是他最习以为常的,用来博取父母一笑的东西。就像一张竞赛的奖状,一次出色的酒会,一个优秀的项目。
乌鸦以为是自己的不善言辞,才让城的主人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太少,于是他用宝石把自己装点,让所有人都看得见他。这招常是有用的,国王和王後也喜欢金光加身。于是他们带着笑,愿意奉乌鸦为座上宾。
“嗯。”可楚林和馀可栗道。
简单的字句成为唯一的捧哏,而当不敬业的说客再难以理智控制动作,演出厅里也静了下来。就好像,台下从来没人来过。
内室里安静下来,没人在对视。他们都放空着神情,等待着时间,一点点消逝。
或许也有人在难耐吧。他的躯体逐渐冰凉,在时间的消逝里,逐渐麻木地动弹不得。十三分钟。那人在心里默默念道。
这辈子,他应该都不会忘了这一刻。
这一辈子,他怕要将这个数字刻进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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