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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第1页）

雨停

都说雨声最伴读书，许是周文谦本就非读书人丶打叶敲窗之声不仅没叫他静心反而越发烦躁起来，在屋里磨蹭一上午丶一页书都没翻过去。

潘盛走後先前在屋里伺候的小厮之一名叫岳英的被提了上来，刘情罚跪不能伺候丶他自然来顶替。眼看到了中午，岳英叫小的摆了膳丶请周文谦用膳，周文谦走出来到了厅上丶刘情仍低垂眉眼在屋里跪着，周文谦瞧见他这副圣徒受难的样子就来气，骂道：“在丧门星在这里爷怎麽吃的下，给我滚外面去！”

刘情也不敢分辨，退到屋外丶见周文谦没盯着丶在走廊跪了下来，好歹有个地方挡挡雨。周文谦胡乱吃了午饭，又回卧室小憩，迷迷糊糊梦到自己身着喜服迈入洞房，床上坐着一个同样打扮精致满身红服金凤的人。一群丫鬟喜娘催着周文谦上前，周文谦忐忑地用喜秤掀起红盖头，灯烛摇曳下大红喜字映出的竟是刘情那张脸！

周文谦大惊，擡手甩了刘情一巴掌，斥道：“混账东西，你身份低贱又不能为我周家延绵子嗣，怎麽能做我正房夫人！”

刘情本还低眉浅笑，再擡首已是泪眼朦胧，起身向周文谦一跪，哭道：“奴才是爷的人，既然爷不肯要我丶我也只好就此去了。”说罢走向屋门，将门一推，门外竟是涛涛江水在雷霆暴雨中翻出巨浪。周文谦不安得很，边向他走边问：“你要做什麽丶你要去哪里，你给我站住！”

刘情回首望他一眼，目光含冤饮恨，决然跳入江水，周文谦赶忙扑上前丶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抓住。

“刘情丶刘情！”

周文谦猛然惊醒，窗外雨声夹着雷声不绝，他在床上丶脖颈後背出了一身闷汗。

岳英听到声响忙跪到床榻边查看周文谦情况，见他睁着眼睛发愣，小心问：“爷，您怎麽了？”

周文谦这才回过神来，问：“刘情呢？”

岳英回答：“情哥还在廊上跪着呢。”

周文谦想起方才的梦境，又羞又怒，连鞋也顾不得穿丶走到窗前将窗子一推，果见刘情耷拉着脑袋靠墙根跪着丶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呢。周文谦随手抄起窗边宝瓶砸到刘情身边，“啪”，宝瓶碎了一地，刘情也被惊醒，惊疑不定地看向周文谦。

周文谦越看越来火，爷梦里都怕你出事丶你却总为了一些不着四六的理由同爷怄气，甚至连跪都不肯好好跪丶偷着懒做样子，真是吃定爷了麽！

周文谦干脆走出屋门，岳英抱着外袍提着鞋追在他身後大喊：“爷丶外面凉，您还没穿鞋呢！”

周文谦充耳不闻，边走边指着刘情骂：“混账东西丶当菩萨当上瘾了吗，三番两次用我来卖人情，叫你跪你还不服气！不过一个奴才都要骑到我头上来了，真以为我少不了你吗！”

刘情暗悔自己大意，可事已至此丶只能向周文谦请罪丶盼着周文谦罚自己一顿就能消气。

周文谦只顾着骂人，也没留心脚下丶一脚踩到先前摔出来的宝瓶碎片上，他又没穿鞋丶锋利的瓷片瞬间扎进脚掌，疼得他嚎啕大叫：“哎呦，我的脚！”

“爷！”

小厮们忙围了过来，刘情也膝行两步至周文谦身前，见周文谦抱着脚痛得龇牙丶足袜上渗出鲜血，立刻吩咐：“快去取药和镊子来！”

周文谦还没消气丶不肯叫刘情服侍：“我受伤跟你有什麽关系，你心里怕开心得很吧！”

刘情叹道：“爷这话真是戳我的心了，我纵有百般不好丶对您的事哪有一点不尽心？您真觉得我不好丶要打要罚我都受着，只请您先回屋丶叫我给您看看伤，别同我置气了，不值当的。”

周文谦这才不再说话，任由刘情扶着膝盖起来将他搀进屋里。风雨大，刘情虽特意躲在走廊底下却也没法完全避开风雨，加之连下几天雨地上潮湿冰凉，刘情从早上跪到午後丶身上早就凉透，周文谦靠在他身上丶像抱了块冰玉，冰冰冷冷丶却叫人心暖。

给周文谦擦药治伤是刘情干习惯了的，他的动作麻利又轻柔丶神情专注又温柔，眉头微蹙丶嘴唇轻抿，周文谦每吸一口气叹一声疼他都随之动容，似乎这瓷片是扎在他的心上丶似乎他对周文谦有无限的爱和包容。

刘情本还怕周文谦又闹腾丶幸而整个过程对方安静地异常，小心翼翼给周文谦包好伤口丶刘情松了口气，擡头向周文谦笑笑：“爷，好点了麽？”

周文谦又想起那个梦，红着脸将脚收了回来，胡乱嗯了一声，忍不住盯着刘情瞧。刘情把镊子等交给岳英收拾，向周文谦磕个头丶又要退出屋去，周文谦把他叫住：“你要去哪？”

刘情回答：“去外面罚跪。”

“你要气死爷不是！”周文谦气得不住拍榻，“我叫你去跪了麽？还是你就非要跪到我心软丶同意你去救灾！你明知道我跟郑重那小子势不两立丶还总是帮着他，你把我的面子往哪搁！”

刘情本以为救灾的事早就没了希望，怎麽听周文谦的意思丶还有回转的馀地？刘情忙向着周文谦跪了下来：“爷，我上午已向您陈情，想要咱们府上帮忙救灾是为我的一点私心丶也是为了您和王府，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想朝廷和县民提起爷就想起那桩稀里糊涂的官司啊！至于郑大人，他不过小小七品官丶在忠义县还不知能待上几年，您又何必把他放在眼中丶让他束着您的手脚呢？别的不说，咱们府很快就要迎接新夫人，澄江不平丶石桥不修丶县城不安，夫人来了岂不笑话？”

“好了好了，”一提夫人丶刘情穿着喜服灯下含情的样子就浮现在周文谦脑中，周文谦连连摇头，“你少在这里撺掇我，我势必不能再听你的！你非要救灾，好，让老天来决定，如果今日雨停丶我就准你领人去救，如果明天还有雨丶那你就老实跟我在王府待着吧！”

“爷……”

周文谦摆摆手：“回你屋去吧丶别在这跪着，看着就心烦！叫厨房熬点汤，冰块似的还逞什麽强，要是病了又给我找麻烦！”

刘情还想争取，周文谦不耐烦道：“滚！”

刘情只好离开，他揉揉麻木的膝盖，看看外面阴沉的天，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却还是忍不住祈祷：若老天有眼丶就请把这场雨停了吧！

当夜，雨真的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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