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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水口
大地龟裂出了一条巨大的缝隙,埋在地底的猛兽终于张开了血盆大口,路两旁的房屋随之倾塌而下,来不及躲避的百姓瞬间跌入了燃着大火的地道之中。
城外的井水沸腾不止,浓烈的硫磺味冲入明州,鸟雀惊飞而起,扑腾着往山林中去。
很快,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传来,被高温灼烂皮肤的百姓仓皇溃逃,杀红了眼的跖部士兵抡起长刀,见人就砍,整座明州城在顷刻间变成了尸山血海。
林慎被气浪掀起的碎石砸到了脑袋,他短暂地昏厥了过去,并在嘶喊声传来时,骤然惊醒。
张魏不知去了何处,方才扣下手铳的士兵已被炸得支离破碎。废墟上,血肉横飞,林慎刚一擡眼,便看见了一个断了双腿的男人,正在塌损的地道中艰难爬行。
南城地陷了,这场才刚刚开始的爆炸让明州的南城以摧枯拉朽之势成为了残垣断壁。
林慎扶着腿,撑着破损的坞墙,缓慢地站了起来。他一路磕磕绊绊,试图顺着倾泻而下的碎石,爬上这片仍在腾跃着火焰的丘墟。
但很快甬道那头传来了尖叫声,两丶三个跌下地堡的男女被跖部士兵当成了天崇道门徒,当即就地处决。
林慎一悚,掉头向地堡的更深处跑去。
他得找到馀下的炸药,得阻止这场愈演愈烈的爆炸。
此时,正要往南城赶的怒清被一阵罡风卷翻在地,随他一起来此的阿济勒慌忙勒马,待等衆人重新看清眼前一切时,一道炽烈的火柱已窜天而起。
“谁开的手铳?”阿济勒怒吼道,“是谁开的手铳?”
怒清的额角被片瓦划伤,鲜血正淋漓而下,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擦去了脸上的血迹,出声道:“查到那些逆贼的火药都埋在哪里了吗?”
匆匆赶来的亲卫跪地禀报:“主子,吴晟在狱中咬舌自尽,死前未留下只言片语,奴才等人按照他供出的方位,查了一个遍,但最後只找到了几处青石板上铺满了火硝的地道。”
怒清长眉紧锁,他一拉缰绳,重新上了马,并吩咐道:“城内安仁书院的各处旧址都查过了吗?”
亲卫回答:“查了暮日苑和听雨阁,什麽都没发现。”
“什麽都没发现……”怒清重复了一遍。
亲卫接着道:“奴才们还顺着听雨阁中的那口井,找到了井下的藏书窖,书窖内有打斗的痕迹,地上同样全是火硝残留,但却不见丝毫火药,兴许是那些逆贼已将东西转移了。”
怒清听完,沉思片刻,转头对阿济勒道:“把地图给我。”
“是。”阿济勒立刻奉上了明州城防图。
第一次看到这张图,还是大半年前,章之懋为了保住小命,带图夜叩两江大营时。当初他为了从内部攻破林慎的防线,先是将额尔赫留在了正面,其後自己又偷偷绕至东南方向,并令阿济勒顺着其中一处临河较近的地道,摸进了明州府署……
临河较近的地道?
怒清脑中灵光乍现,他忽然意识到了什麽,登时为此而遍体发寒。
“主子?”阿济勒见怒清面色不妙,赶紧上前叫道,“主子,可是从地图中看出什麽了?”
怒清擡手掸开地图,铺展在了阿济勒的面前,他说:“你懂火器,你来讲讲,若是将大量的火药堆积在孟水跟永河岔口外的十里地下,是否能炸开这处岔口,让大河漫灌整座明州城?”
阿济勒呼吸微滞,只觉一股寒意爬上後脊,他讷讷道:“十里……明州地下水系丰沛,十里虽不算近,但若真的发生了爆炸,难保河水不会倒灌至城内……”
“那就对了。”怒清飞快地收起了地图,“孟水与永河的岔口往东十里,名为‘菱湾’。”
菱湾,曾经明州城外最“风雅”的场所。
据说从前此处繁荣鼎盛时,湾间游船画舫接连成片,灯笼浮光交相辉映,两岸市集人声鼎沸,河面上始终浮动着香腻腻的脂粉气与酒糟味,那彻夜不断的卖唱歌声引得每一位文人墨客流连忘返。
可惜如今寂寥萧索,从前簇拥在岸边的歌伎早已不知去了何处,当年雕梁画栋的两岸也成了无人问津的“鬼域”。
林慎离开地陷的南城後,在卫所一侧的厩棚中找到了一匹老马,趁着夜色,他一路疾驰,来到了这里。
此时,住在菱湾外的不少人家已收整好了行囊,准备北逃躲灾,如今四下一片混乱,人声嘈杂,没多久,南城的硫磺味也渐渐弥散到了此处。
循着过去的记忆,林慎找到了当初卫所留在菱湾下的地道,这也是去年怒清奇袭明州时潜入的地方。
章之懋找来的工匠大多都学艺不精,南城下的地堡无一是封堵完好的,可不知怎麽,菱湾的这处却很规整,墙面砌得,林慎连破开的空间都没有分毫。
努力半晌,不见进展,但也是这时,林慎突然想起,那玉娘和善娘曾经的老东家就在附近,只是据说去岁怒清清剿安仁书院“馀孽”时,手下亲卫已将那座名为玉人楼的歌舞伎坊捣毁了。
不过,捣毁了不代表没有原址,林慎就这麽摸摸索索着,在混乱嘈杂的黑灯瞎火里,从菱湾两岸的朱墙碧瓦间找到了那座传说中的“玉人楼”。
这座小楼不过两层,邻水而建,左侧临着湾口的画廊,右侧是天极年间废弃的南直隶贡院。因缺少烛火,越往巷子深处走,越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当林慎踏进玉人楼时,瞬间便嗅见一股浓烈的硫磺味。
果真!
可就在下一刻,一道低沉沉的声音从他背後传来:“军师……”
林慎一惊,回头看去,一眼对上了砣头满含关切的面孔。
“你怎会……”
“嘘!”没等林慎把话说完,砣头上前,一把捂住了林慎的嘴,他把人拉到小楼一侧的墙角,用眼神示意,不要出声。
很快,几个擡着火药的男子走了过来,他们环顾四周,对着彼此一点头,而後将火药送进了玉人楼中。
待等他们走远,砣头方才松了口气。
“军师……”他吁声道,“军师,我在南城找了你整整一晚上,你竟跑到这里来了。”
林慎见到他,又惊又喜:“你是如何摸到菱湾的?”
砣头怪笑一声,回答:“军师,你大概不知,那吴晟的下落,就是我偷偷供给阿济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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