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品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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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1页）

&esp;&esp;孙荞还记得袁泊当时什么模样。他平时见自己总是装扮得整齐斯文，那天的衣角和袖口却沾满了脏污的东西。靠近了能闻到血腥气，很轻，他像是草草洗了脸洗了手，面庞是干净的，头发里还缠着树叶。袁泊不敢抬头看孙荞，他垂着眼皮，孙荞瞧见他鼻尖一道细细的伤口，血已经凝结了。

&esp;&esp;她心中百般滋味，比愤怒和难以置信更强烈的，是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人。

&esp;&esp;缪盈猛地站起身，她一只脚踏入溪水都顾不上，大声问：“等等，孙荞！你是因为这个才嫁给他？不对……不，那可是袁泊！他怎么可能是屠尽十几口人的恶徒！”

&esp;&esp;孙荞：“可能是他动的手，他也是有武艺在身的。可能是他叫上袁氏镖局其他镖师动的手，谁知道呢？我想不清楚。我现在都想不清楚。”

&esp;&esp;缪盈：“你……你怎么……”她说得异常吃力，甚至流下泪来，“你怎么可能接受这样一个人！”

&esp;&esp;孙荞：“缪盈，当时整个江湖都认为孙家的女儿屠杀龙门一家，我承受的比你当日多百倍千倍。而且你知道，爹娘没有帮我。”

&esp;&esp;她说得平淡，缪盈却再也无法接话了。

&esp;&esp;连缪盈也觉得奇怪：平时最疼孙荞的夫妻俩匆匆地宣布与孙荞断绝关系，把孙荞赶出家门；之后赵喜月又紧着把她嫁给苏盛南，孙家一副山雨欲来之势头。

&esp;&esp;孙荞无处可去，袁泊此时出现。他要娶孙荞，但袁氏镖局几乎全员反对，袁泊十分坚决：他离开镖局，提着简单行李径直来找孙荞。找到孙荞时，孙荞正在驿站边发呆。许多人知道她是孙家女儿，也有许多人知道她心狠手辣，一夜间杀了十二口人。看见袁泊，孙荞问他脸上的伤好了没。

&esp;&esp;伤好了，疤痕却留了下来。孙荞抬手摸了摸，笑道：“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更丑了。”

&esp;&esp;袁泊不敢拉她手，只问一句：“你要不要跟我回融山？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都不要管了。融山是你我故乡，我在融山还有个小房子，我把它给你。融山好山好水，你会喜欢的。”

&esp;&esp;孙荞便跟着他走了。

&esp;&esp;缪盈的头开始痛了。离开沉青谷这么久，她身体虚弱，但一直没有发作过什么病症。此时在溪水边，面对孙荞，她头疼欲裂。

&esp;&esp;“袁泊在找你之前，来过家里。”缪盈说，“我看到他了，他跟师父、师娘进了书房，说了很久的话。离开之后，他见到我，问我是否知道你在哪儿。我说不知，我要跟他一起去找，但此时师娘过来。是她告诉袁泊，你在驿站的。”

&esp;&esp;孙荞皱了皱眉，她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细节。

&esp;&esp;“不可能。”孙荞应，“爹娘与我断绝关系时十分决绝，他们不会让袁泊去找我。”

&esp;&esp;缪盈却记得，那天赵喜月匆匆走来，指着驿站的方向推了袁泊一把。她似乎是哭过，眼睛红肿，声音急切。“她就在驿站，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才好。”赵喜月垂着眼眉，“你赶紧去，别把我儿弄丢了。”

&esp;&esp;诱虎07

&esp;&esp;孙荞印象中的种种，和缪盈口中所说实在大相径庭。但缪盈不会骗她，也没必要骗她。

&esp;&esp;出事后，向来疼爱她的父母亲态度古怪决绝，也曾让孙荞大感困惑。但她没有等到任何一句解释，甚至从出事到回家，到跟袁泊一同离开，她都只见到母亲赵喜月，父亲孙雨生连面都不露。父亲在孙荞记忆中向来是严厉的，孙荞便以为，是自己令注重声誉的父亲蒙羞，父亲才会如此冷漠。她怀着难解的怨气离开，这份怨恨和不甘心，直到收到父母死讯也不能消除。

&esp;&esp;死讯约在她和袁泊成亲后一年左右传来。自从独女传出杀人丑闻，江北孙家名声一落千丈，江湖人鲜少再以钦佩、敬仰之口吻提起。知道她对爹娘有怨，袁泊也很少提这件事。那一日孙荞正因害喜而在家中歇息，心情本来就不好，又逢阴雨连绵，愈发低沉。披了一身雨的袁泊从屋外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封拆开了的信。

&esp;&esp;信是袁拂寄来的。赵喜月和孙雨生因意外死去，孙家散了。

&esp;&esp;孙荞怔怔听着，半晌说不出话。许多复杂情绪在她心里头翻滚，她想站起来，但再睁开眼已经躺在床上，袁泊紧张得满头是汗，握着她的手不住说话。孙荞不知道自己站起来便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昏迷中噩梦连连，流着眼泪大喊“娘”。

&esp;&esp;她想看那封信具体说了什么。但袁泊急着把昏倒的她搬到床上，信纸落在地面，浸了水，字都化开了。

&esp;&esp;袁泊打算给袁拂写信细问，孙荞看着那张纸，心头一冷，摆摆手：不必了。

&esp;&esp;她躺回床上，感受腹中隐痛越来越剧烈，忽然攥紧了袁泊的手。

&esp;&esp;那天夜里，孙荞生下了女儿袁新燕。

&esp;&esp;和缪盈长谈的这一夜，孙荞想起了很多因忙于照顾孩子而忘却的事情。她越想越觉得当年的事情和父母的种种态度，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仿佛知道将有大事发生，赵喜月和孙雨生竭尽全力将两个女儿送出了门，一个交托给江湖上渐有名气的沉青谷苏盛南，一个交托给人品可靠的袁氏镖局小儿子。

&esp;&esp;仿佛为她俩先寻好了可保安全的后路。

&esp;&esp;清晨醒来，孙荞和缪盈继续往江峰去，在江峰城门意外看到了袁氏镖局的人。

&esp;&esp;那两人是袁拂的贴身随从。随从跑进路边饭馆，很快袁拂咬着一块饼子从饭馆走出来，想笑又不太敢笑的模样：“你们怎么也来了？”

&esp;&esp;他甚至不忘记跟缪盈打招呼：“你身体可好些了？”

&esp;&esp;缪盈还记得这人在沉青谷中明明认出自己，但当作没看到。她笑眯眯应：“应该能活得比你久一些。”

&esp;&esp;袁拂点点头，很赞同：“那是一定的。袁某作恶多端，报应不爽。”

&esp;&esp;他先把话说绝，缪盈张口结舌。

&esp;&esp;孙荞一肚子疑问，下马了直接示意袁拂跟自己走到一旁。袁拂把没吃完的饼子一丢，很认真地垂首等待孙荞的发问。

&esp;&esp;“你知道袁泊屠长乐会的事情么？”孙荞开门见山。

&esp;&esp;袁拂像是凝固了，连呼吸都停止了一瞬间。“你听谁说的？”他反问。

&esp;&esp;孙荞：“你知道的。当时你跟袁泊都在江峰。他跟你说过什么？”

&esp;&esp;袁拂：“二哥什么都没说过。你别乱猜。”

&esp;&esp;孙荞：“他承认了。”

&esp;&esp;袁拂：“他承认了什么？”

&esp;&esp;孙荞：“长乐会，他说那是不得已的选择。”

&esp;&esp;袁拂：“二哥真的说过这句话？”

&esp;&esp;孙荞恼了：“别跟我绕弯子！”

&esp;&esp;她并不高明的套话方式在袁拂面前毫无用武之地。袁拂和以往一样垂眼看他，仍是温柔宁静的目光：“已经过去了的事情，为何还要费心力去回溯？二哥这人如何，世上没有谁比你更清楚。”

&esp;&esp;孙荞无法反驳。

&esp;&esp;袁泊在三兄弟中最为平庸，无论江湖中还是镖局里，都不是引人注目之辈。但他心地极好，好到连孙荞都觉得不可思议，好到连赵喜月都说“若他不是生在袁氏镖局，能在这江湖活一天都算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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