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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沈维桢按住他的手,语气诚恳,“公主临行前与我立了军令状,要我尽快理清账册,接风洗尘的事倒可往后放放。先前我去信要的文书,宋老哥可备好了?”
一提此事,宋君实便面露愁容:“大部分都备齐了,可有些涉及朝廷机要,还需上下打点。沈老弟也知,我们经商之人,看着风光,遇上官老爷也得避其锋芒。余下些许资料还在路上,老弟且宽心稍等。”
“这如何能等?”沈维桢眉头微蹙,随即侧身让出身后一人,介绍道,“这位是蔡赟蔡掌事,此次查账之事由他全权负责。劳烦宋老哥派个人引路,先带他去查账。”
宋君实早留意到沈维桢身边这个笑眯眯的胖子,看着亲和,眼底却藏着精明,料定是沈维桢的心腹。
见沈维桢态度坚决,他也不好再阻拦,对着蔡赟拱手道:“有劳蔡掌事。”
他又看向沈维桢,假意叹道:“沈老弟当真勤勉,一路辛苦,竟连饭也顾不得吃。”
沈维桢哑然失笑:“谁说我要亲自查账?这些琐事,自然有底下人去做。我身子素来不好,又经了水路颠簸,可经不起这般劳累。”
说罢,他一把拉住宋君实的手,语气热络:“走,宋老哥,我今日定要陪你喝上两盅!”
宋君实扎扎实实陪了沈维桢半日,原以为他身为公主心腹,定有真才实学,岂料沈维桢贪杯好饮,醉得一塌糊涂,一下午都昏睡在房内,甚至还点名要两个唱曲的姑娘助兴,对账本之事不闻不问。
宋君实心中不由生疑,直到晚间,手下打探消息回来,才解开了他的疑惑。
“老爷,奴才借着接风洗尘的由头,将沈家下人灌了个烂醉。据说沈家夫妇在云州时便大吵一架,气得沈少夫人分房而睡,两口子一路都在闹别扭,连公主殿下都出面劝解过几次。到了永州境内那位徐夫人更是直接打马回了青州城。”
宋君实眉头微皱,疑惑道:“可打听到是何缘故?”
手下摇头:“两口子关起门来的事旁人哪能清楚。这沈家两口子也真是有意思,跑到我台州地界来打架。原以为沈维桢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连自家婆娘都管不住。”
宋君实依旧不放心,他在台州经营私盐多年,性格比常人更加谨慎,追问道:“可打听到这位沈家少夫人是个什么性子?”
那手下略一迟疑:“沈家下人都说她很能干,不过性情温柔,对婆母也极为孝顺,每日晨昏定省从不落下。”
“那她可经手沈家生意上的事?”
手下摇头:“前段日子沈维桢险些被傅闻山牵连下狱,沈家族人与他们断了亲,这位少夫人才临时接管了绸缎庄的生意。老爷,您打听这些作甚?不过是个小娘们,有何惧之?”
宋君实只好歇了心思,暗道自己疑神疑鬼,叹了口气道:“只是杨老三没能杀得了沈维桢,我心里总觉得不安,万一这小子是扮猪吃老虎怎么办?”
心腹笑道:“这台州是老爷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沈家算哪门子的强龙?不过是公主殿下养的一条狗罢了。”
宋君实也笑道:“没错,我宋家是公主的狗,他沈家也是公主的狗。我就不信他沈维桢对公主一心一意,半点油水都不沾。”
两人正盘算着,忽闻夜色中有人来报,杨老三回来了。
宋君实连忙让人将他请进来。
杨老三负责私盐运输,胆大心细,杀伐果断,是宋君实手中一把锋利好用的刀。
宋君实做暗门生意,对手下向来大方,私盐利润他只拿一半,其余全分给兄弟,杨老三掌管运输,手握近一成利润,对他自然忠心耿耿。
杨老三此次刺杀失败,久久未归,宋君实甚是担心运输链断裂。
杨老三一进门便痛哭流涕,诉说在永州城被沈维桢用稻草人戏耍之事。
宋君实听完,重重一拍桌面:“果然!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是省油的灯!能被公主重用派来查账的人,怎么会是个只会听歌赏曲的草包?”
杨老三骂道:“可不是嘛!听说这小子有先天心疾,不事生产,成日只能躺在床上琢磨怎么害人。这种人蔫坏蔫坏的,难怪我会上当。”
宋君实呵斥道:“那你就这样回来了?永州离台州一两百里路,中间就没想过别的法子要他的命?”
杨老三苦着脸:“哎哟我的大老爷,我那是被人捉了个现行啊!”
他将那晚遭遇“沈玉莲”之事和盘托出。
宋君实一听还有个沈玉莲,顿时一头雾水:“这又是从哪跳出来的?听这意思,公主还不止派了沈维桢一队人马,这两人一明一暗,沈维桢在前头吸引炮火,沈玉莲在后面盯着咱们,专等咱们犯错抓把柄。”
宋君实大惊:“那公主岂不是知道我们对沈家动手之事?”
杨老三嘿嘿一笑:“那娘们拿话诈我,幸亏我没上当。她劝我投诚,我假意应承,将她支去了壶口海岸那边。”
一听壶口海岸,宋君实脸上笑意更深。
那是郑家的私盐厂,虽说同是做暗门生意,但宋君实自认比郑家谨慎。
郑家兄弟谄媚奉承,走知州大人的路子,宋君实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重重一拍杨老三肩膀:“老三,你这事办得漂亮!我已传出消息,说近日有朝廷的人来查私盐,如今台州盐商人人自危。只要沈玉莲一踏进那海滩,必定连人带尸都从人间蒸。”
杨老三拱手表忠心,“都说流水的知州,铁打的盐商。咱们台州这块地,就算公主殿下来了也得陷在这里,更何况沈家人。”
宋君实这下彻底放心。
账册天衣无缝,暗处的线一断,沈维桢便是瓮中之鳖。
杨老三又道:“大老爷,那沈玉莲以为我已投诚,这些天我得装装样子。您若有事,派人去老地方寻我便是。”
宋君实叮嘱他安心躲藏,切莫走动。
杨老三一脸感动退出书房,走到庭院时才回头得意张望,自觉算无遗策,无论哪方赢,他都有筹码。
他可没跟沈玉莲撒谎。
宋君实的私盐地确实在咸水村潘跛子那儿。只要沈玉莲有命回来,也得当念他的恩情。
如今,就看沈家那娘们有没有命走出那片私盐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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