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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玉斟酌一番,才缓缓开口:“我知你气我擅作主张,将整个沈家人都绑到了公主夺位的船上。但我做这件事,并非只为满足一己私欲,还有另外三点缘由。”
沈维桢抬眸看向她,眸底情绪复杂难辨。
徐青玉便继续往下说:“其一,沈家本就是公主的旧臣,我们与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公主殿下若决意要做这件事,无论沈家作何选择都早已身在局中,无从脱身。”
“其二,如今乱世将至,谁也无法明哲保身。前两日我听公主殿下的口风,朝中眼下已是内忧外患。北面战事一触即,朝堂内部又有过继一事的纷争,只怕未来五年十年,朝政都难有安稳之日。”
她眼神沉了沉,语气愈笃定:“我懂你想护着全家的心思,可一个小家的安稳本就建立在政权稳固的根基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整个大陈朝都动荡不安,咱们这小家又何来安稳?”
话音落,徐青玉的眼神蓦然亮,周身意气翻涌:“其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乱世本就英雄辈出,为何那个英雄不能是我徐青玉?”
沈维桢闻言,猛地抬眼看向烛火对面的女子。
她的脸庞隐在昏黄光影里,却因眼底燃着的野心,愈显得生动明媚,耀眼得挪不开眼。
徐青玉和这世间寻常女子都不同,情爱于她而言,从来都只是锦上添花,她一心所求的从来都是那高高在上的权势。
沈维桢胸口微微起伏,竟一时语塞,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只信你的第三点。阿玉,你知道的,平安虽是男子却难堪大用,没法守家立户。待我去后,沈明珠出嫁,沈家便只剩母亲和平安二人。”
“他们皆是老弱妇孺,你带着他们踏上夺嫡这条凶险万分的路,可曾想过退路?”
徐青玉抬手,指天誓,语气掷地有声:“执安,我向你保证,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会在前头顶着。若有任何不幸要降临到平安和母亲身上,那只意味着一件事。”
她双眸定定望着沈维桢,目光决绝:“意味着我徐青玉已死在他们前头。”
沈维桢望着灯影里的徐青玉,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荒凉。
若他的身子能争气些,便能陪徐青玉一同去挣这份从龙之功,他们或许会从名义上的夫妻,变成真正心意相通、携手与共的伴侣,一同一步步走向高处,俯瞰这人世风光。
可他沈维桢,快要死了。
徐青玉往后能看到的所有风景,他都无缘相见。
一股说不清的愤懑与酸涩充斥心间,像被细针密密扎着。
“抱歉,”沈维桢的声音低低传来,“那日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徐青玉握紧他微凉的手,温声回道:“你我夫妻之间,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沈维桢捂着胸口,眉间蹙起几分痛楚,脸色愈苍白。
徐青玉连忙半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神情虔诚又担忧:“可是心绞痛犯了?”
沈维桢轻轻摇头,苍白的唇瓣泛着干意,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我只是……很羡慕你。”
他的手冰凉,反手用力攥住徐青玉的手,语气里满是疼惜:“可我也心疼你。高处不胜寒,阿玉,往后,再不会有我陪在你身边了。”
徐青玉仰头笑了笑,眼底却亮晶晶的,藏着细碎的光:“执安,你会长命百岁的。我曾在大相国寺为你挂过一枚平安符,还请寺里的禅师为你求过一支签,卦象上说,你是富贵长命之相。”
“等咱们办完盐场官员的事,便回京都,我带你去大相国寺亲自看看。”
沈维桢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稍一用力,将徐青玉从地上拉了起来,徐青玉顺势坐在他身侧。沈维桢把桌边温着的安神茶推到她面前,自己先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面色才稍稍缓和。
两人这才说起安平公主的事,徐青玉眉心微蹙:“安平公主忽然在此地停脚,说要见一位故人,我心里总觉得,她同我们一起查官员贪腐是假,特意绕路见这位故人才是真。你可知公主口中的故人是谁?”
沈维桢缓缓摇头,他的确未曾听闻,公主在云州有什么相熟的故人。
“那云州城内,有什么值得公主亲自拜访的权贵?”徐青玉追问。
沈维桢微微一怔,片刻后开口:“寿王殿下。他乃是皇室宗亲,论辈分,该算是公主殿下的长辈,公主路过云州拜见,倒也合乎情理。”
徐青玉闻言,便将心头的疑虑暂且压下。
倒是沈维桢沉声说道:“公主殿下特意嘱咐过,让我们不必等她,尽快离开云州去处理官盐之事,此事宜早不宜迟,咱们明日一早便出吧。”
徐青玉点头应下,她自然也盼着早去早回。
虽说随行有曹大夫照料,可沈维桢身子已是强弩之末,她终究放心不下,若在路上多有拖延,孙氏见不上儿子最后一面,她便是沈家的大罪人。
说起官盐一事,沈维桢将这两日整理好的账册往她面前推了推:“宋家这账册做得干干净净,一眼瞧去半点问题都没有,可没有问题,便是最大的问题。”
徐青玉指尖点在账册上,冷笑一声:“按这账册记录,宋家只是经营不善,却对公主殿下忠心耿耿。可我从未听过,哪家做朝廷官盐生意的能亏得这般离谱。”
“这里面定然藏着猫腻。”沈维桢接话,又不忘提醒她,“既是如此,宋家定然不欢迎我们去查账,说不定还会在半路给我们设下重重阻碍。”
徐青玉倏地抬眼望他:“你是说,他们会在路上对我们下杀手?”
沈维桢连连冷笑,语气沉冷:“从云州到台州,少不得要走一段水路,途中必经永州。我听闻永州境内近来水患横生,若我们遭了风浪翻船,或是遇着水贼丢了性命,岂不是顺理成章?”
对面的徐青玉脸上半分惧色都无,反倒笑眼盈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看这趟查账,不见点血是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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