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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夜色浓稠了下来,外头的风吹响了槐树林,响得跟鬼哭狼嚎似的。夜空中的清月照透不进来,四周乌漆麻黑的,一丝星光也不见。唯有义庄大堂里,几盏烛火摇摇曳曳,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清池这头忙活着,那头村长带人去清坑了,还往坑里多铺一些柴火。一些死者家属也壮着胆子出来,率先往坑里撒了些黄钱,算是为亲人送行。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村外谷地中传来紧凑的马蹄声,村民抬头望去,见有熹微的火光在山谷中盘绕。大家都静静观望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先如梦初醒般大声道了一句:“是不是官兵来了!”
村民皆哗然,还十分惶恐。真要是官兵,就大难临头了。因为谁也不知官兵将会怎么处理,听说通常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杀光烧光,这样才能阻止疫情继续蔓延。
等到马蹄声越来越近,远方的夜色中渐渐突显出一大队人马时,还伴随着铁戈兵器的金属摩擦声,顿时村民们就全乱了套了,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慌得团团转。
果然是官兵!
他们想逃却不知往什么方向逃,更何况又怎么逃得过官兵的快马。才一会儿功夫,马队团团围上来,全部把村民往村子的方向驱赶,一个也不能放漏。
村民们害怕极了,纷纷跪地抢天哭道:“官老爷饶命!官老爷饶命啊!我们都没有病!其他人的病也一定很快就会好的!”
话音儿落下,山谷里的风萦绕着飞,好似吹走了苍穹漫布的阴霾,露出星夜与孤月。
围拢的官兵自中间往两边移开,哒哒的马蹄悠扬缓慢地响了几下。一道骑马的身影从暗处缓缓踱了出来,在火光下宛如一副金沙画,越近越明亮,直至五官轮廓清晰可见。
此人一身白衫,肩上松散地披着一件黑袍,手里挽着马缰。他轮廓幽邃,眉飞入鬓,目如远山星火,额头上戴着护额,上镶嵌着一颗蓝色宝石,泛着沉邃的幽辉,发丝垂下散落在肩上黑袍间,在油黄的光亮下平添了几分烟火气,如若不然,还以为是骑着骏马临世的哪路神仙,浑身都带着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清贵,仿佛他生来就该高众生一等。
村民们纷纷愣住了,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端坐在马背上,微微倾身,声音干净却淡漠道:“你们可是吴吉村的村民?”
村民诚惶诚恐地迟疑点头。
他又问:“村里的疫况怎么样?”
村长哆哆嗦嗦地站出来,回道:“回官老爷,得病的人都被关起来了,今晚我们就打算处理好病尸,村里刚请回来一位得道高人,有她在一定没问题的,请官老爷开恩放过我们啊!”
他不置可否:“得道高人?”随后又俯眼看向村民道,“带我进村。”
话一出口,身边的官兵纷纷犹疑。为首的惊道:“战王殿下,万万不可!吴吉村瘟疫横行,据可靠消息,一旦染上瘟疫无一生还啊!”
这一声“战王殿下”喊得村民们是心肝儿颤颤。吴吉村地处偏远,消息闭塞,这里的村民朴实无华,可能不知道战王在北衡的赫赫威名,但好歹是个王爷,王爷是何等的人物,他们简直想都不敢想,堂堂王爷会跟他们进村。
当晚官兵们把村子合围起来,并在村口设防,就是为了避免村民逃跑。
北九渊要进村,无人劝得住。他身边带了一个貌似大夫的人物,若无其事地随村民们进了阴气森森的村口。
进村以后,北九渊让大夫去查看一下患者的病情,自己则要去义庄看一看。
村长摸了摸额角冷汗相当忧虑:“义庄里停放的都是死人,王爷要去看什么呢,还是不要去了吧,恐污了王爷的眼吓着了王爷哎……”
北九渊走在死寂黑暗的村道上,头顶仅有清淡的月光,衬得黑袍底下的白色衣角纯净无暇,他步伐清浅,闲庭信步一般,丝毫不像是踏入一个病魔横行的地方。他道:“不是还有一个活的么,我也想看看,那个什么得道高人。”
“这个……”村长纠结道,“其实……她是得道高人的得道高徒……”
要是让王爷发现所谓的得道高人只是一个年轻小道士……他会不会犯了欺瞒之罪?那位清池小道长是得道高人,别说王爷不信,他自己都有些不信。方才为了保命,情急之下才说出口的。
眼看到了义庄,察觉到村长害怕,北九渊也不给他压力,在一棵槐树阴下驻了驻足,侧身看着村长:“今晚不是要处理病尸么,该准备的还不去继续准备。”
村长应下,扭头就退下。看样子他们是遇到了一个通情达理的王爷,王爷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的……他唯恐跑得慢了些,被王爷追究欺瞒之责。
北九渊抬头看了看遮天闭月、张牙舞爪的槐树阴,若有若无地皱了皱眉,随即又抬脚往前面那闪烁着黄豆般大小的灯火的义庄走了去。
清池面对满堂的死尸,她约莫是做事做得太投入,也忘记了害怕。先是帮每个尸体整理整理仪容,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从前师父接了赶尸的活儿时,就是她负责帮尸体整理仪容的。
先抚平他们的衣角,清池又拿出一套整理工具,修眉刮胡,理发抹腮,一样一样都做得有条不紊、一丝不苟。一边做清池还一边絮絮叨叨道:“不要惦记着感激我,贫道做这些都是收了钱的,也是想让你们走得体面一点,等到了阴间也不至于被那些小鬼嘲笑看不起……贫道化妆技术很好的,方圆百里的死鬼们都喜欢我化的妆容,保准让你们做个漂漂亮亮的尸体……”
当北九渊现在门口,正准备抬起前脚走进来时,冷不防听见清池神神叨叨的这一套说辞,有点儿……不知道该作何评论。
这就是那个村长口中的得道高人的得道高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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